月下。殘影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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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遮星,殘影獨築孤寂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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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応対することができない呼び声》

日語中六月稱為「水無月」(みなづき),「無」字其實是由日語音近的漢字所假借,實際上是「之」的意思,也就是「水之月」;日本舊曆的六月也是梅雨季,是個充滿雨水的季節。

時至六月底,雨勢暫歇,前些時候終日埋首雲層後邊的陽光久違的露臉,看著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可本丸裡的氣氛卻是相左的沉重。

水無月的最後一天,按照往例,審神者都會指揮著刀劍士們收割來大量的香茅,編織成約莫一人高、三人並肩可過的茅輪(ちのわ)放置在庭院裡,再帶上燭台切光忠做的、與月份同名為水無月的和菓子,同他們一起唸著「水無月の夏越の祓する人は千歳の命延というなり(水無月除穢淨身之人延命千年)」,先以左腳跨過茅輪,來回以8字按順序跨越三次,完成「夏越祓」(なごしのはらえ)的儀式。

水無月是六月常見的和菓子,做法是將穀物的粉加入砂糖蒸成底座,上頭再灑滿紅豆加工而成。傳統上是做成三角型,主要模仿室町時代幕府官僚們自御所的冰室(ひむろ)取出冰塊為入口解暑氣而切成冰片的形狀,希望帶來消暑的視感,上面鋪上一層紅豆,有「除魔」的意涵。

夏越祓又稱「度暑之祓」,相傳起源於奈良時代,為古時宮中的正式行事,因夏天的蒸溽容易發生病疫,遂在一年的中間日子(即六月三十日)舉行此儀式,穿越茅輪象徵清淨身心,以去除前半年的罪惡及汙穢,並得到神明的保佑,祈禱後半年的平安。因年底除夕夜至新年期間另有「年月袚」──感恩神祇能夠協助過往的日子平安度過,並期許自己未來的一年更加努力──為加以區分,夏月祓又稱「水無月の祓い」。

以往的這個時候,刀劍士們在審神者的授意下,暫且放下出陣、遠征和內番等工作,得到一天短暫而寶貴的休假,彼時笑語歡騰、嘈雜熱鬧;今日他們依舊得到了假,但整個本丸裡不聞人聲喧闐,只有收割、疊放茅草,以及編織茅輪時所發出的細碎響聲。

壓抑的氣氛隨著梔子花香徐徐縈繞,鼻端嗅著花吐的芬芳,肩上負著沉重的靜默。刀劍士們時不時的望向那個門扉半開半掩的房間,旋即又搖著頭轉回視線,連嘆息也無聲。

兩道腳步聲由遠而近,迴廊上一大一小的身影由模糊漸清晰──是身為初始刀的歌仙兼定和現任近侍的亂藤四郎。

讓短刀擔任近侍?雖然不是沒有,但少之又少──然而他們的審神者就是這麼做了。眾刀劍士沒有詢問因由,一來誰來擔任近侍是審神者說了算,非他們所能干涉;二來那個原因,他們心照不宣。

歌仙兼定端著兩個呈有清水的深盤、亂藤四郎抱著裝滿花朵的竹籃,一前一後的踏入那個刀劍士們所矚目的房間。榻榻米上散落著好些線裝書和竹簡,喜愛整齊的歌仙兼定蹙起眉頭,身形微微一頓,後邊的亂藤四郎知道他在想些什麼,騰出一隻手來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襬,搖搖頭。

歌仙兼定抿抿唇,深呼吸口氣將想立刻蹲下身來收拾的念頭生生壓下。他知道,現在收拾完畢,沒過多久這些書冊又會被翻出來,然後同樣散亂的給扔在不同的位置上;收與不收沒有太大差別,換是別的時候他仍會堅持做整理,可眼下並不合適。

見歌仙兼定整理好思緒,亂藤四郎轉眼看向房間深處,啟唇:

「主人,我們把東西拿過來了。」

床榻上蜷縮於凌亂被褥中的人兒動了動,緩緩坐起,及腰的黑髮披散著,更襯得不大的臉蛋皙白,紫金色的眼兒毫無焦距,直落到他們手中的瓷盤和竹籃上,方才有了幾分情緒的波動。

「放這裡。」她探出一隻手指了指床榻邊,另一手則抱緊了懷裡的東西。

他們依言將瓷盤和竹籃放下,審神者推開被蓋,挪動到邊上,低頭看著水光蕩漾的瓷盤底部。略深的底面上,各用金漆繪著兩個家紋:夜藍中兩彎新月共擁一輪圓月,乳白裡是展翅欲飛的白鶴。

她就這麼看著、看著、看著……一動也不動,然歌仙兼定仍是注意到她的手緊緊扣住了床榻邊緣,力道大得令指節都泛白。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好半晌,審神者鬆開緊抓床緣的手,探入竹籃中挑揀著花兒,小心翼翼地放到兩個盤裡,使其浮在水面上,一朵、又一朵。

純白若雪的重瓣大花梔子(くちなし)、吐著纖長花蕊的鮮黃金絲桃被放入了白瓷盤,藍紫成團錦簇、別稱繡球花的紫陽花(あじさい)和桃紅單瓣環抱豔黃蕊珠、又名紫錦草的紫御殿(むらさきごてん)則被安置在藍瓷盤。

審神者虛起眼睛,纖細的手指撫弄著籃裡其他的花,嘴上卻似是在對他們說道:

「吶,金絲桃,在日本叫做『未央柳』(びょうやなぎ),別稱『金線海棠』(きんせんかいどう)。」她頓了頓,忽地偏頭,「說到未央柳,白居易的〈長恨歌〉裡邊好像有這麼一段……『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說的是已經退位的唐玄宗回到皇宮,見著宮裡的池塘、林苑,都和從前一樣,太液池裡芙蓉花依舊盛開,未央宮裡的楊柳依然青青,看到芙蓉花,就想到楊貴妃的花顏;看到楊柳葉,又好像楊貴妃的雙眉,君王面對這樣的舊景,怎能不流淚呢?」

「人道是『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還有一句是『天地不仁,不為堯存,不爲桀亡』……」審神者唸誦著,探在籃裡的手倏地收緊,原先完整美麗的花形瞬間皺爛,她揚手將那花扔向歌仙兼定,再一揮臂打翻了竹籃,任憑裡邊的花朵散落一地。

「天地不仁,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不爲桀亡,那為什麼要奪走他們?為什麼他們不再回應我的召喚?我明明已經把他們都修復好了,為什麼……為什麼!」

審神者驟然失控,抓起地上的殘花不斷的扔向歌仙兼定,歌仙兼定只是低下頭,不言不語的由著她發洩;亂藤四郎則趕緊繞到審神者身後,拉住她重複著撿花、扔花揮動不停的手臂,同時環住她纖弱的肩膀阻止她可能越發激烈的舉動。

「主人、主人,這不是歌仙的錯,也不是您的錯啊!何況您應該也清楚,已經被破壞的刀劍,便形同死亡,無法再回應您的召喚了。」亂藤四郎在她耳邊說著,一邊歌仙兼定抬起頭道:

「您若是想,刀匠那近日又鍛出了一把三日月,前陣子出陣墨俁城的時候也撿到了鶴丸,要不要……」

歌仙兼定話未竟,審神者已經搖著頭尖叫:

「不要,我不要!就算擁有一樣的臉、一樣的名字,但還是不同!」她在亂藤四郎懷裡掙扎著,「他們是不同的!我不要!你出去、出去!」

「主人!」亂藤四郎抱緊她,同時朝歌仙兼定搖搖頭。歌仙兼定輕嘆口氣,起身行了個禮便退出房間,留下亂藤四郎獨自安撫審神者。

「主人,歌仙已經出去了,可您再這麼亂動,怕是會碰翻花盤的。您這麼仔細的挑了花,翻倒了很可惜的。」

審神者安靜下來,又低下頭瞧著兩個漂滿鮮花的瓷盤。亂藤四郎確認她不會再有什麼過激的行為,方鬆開箝制,去收拾一地的凌亂。將殘花裝回籃子,把書冊、竹簡放回書架上,亂藤四郎回頭,見審神者正直盯著自己看。

「主人,怎麼了嗎?」

審神者沒有回答,依舊望著他;亂藤四郎沒有催促,逕自執起一旁茶几上的木梳走回她身旁跪坐下來,要替她梳整髮絲,而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便溫順的端正了身子方便他動作,只是抱著東西的手臂始終沒有鬆開。

待亂藤四郎替她梳完頭正欲起身,她卻偏了身子,橫倒在亂藤四郎腿上。他有些詫異,仍再次坐下,由著審神者枕在膝上。他知道審神者有話想要說,於是他等,順便陪伴一下她。

沒讓他久等,便聞審神者細聲道:

「小亂,代我同歌仙道歉……我不是有意那樣同他說話的。」

亂藤四郎瞬了瞬眼,低頭看向枕著自己雙腿的審神者,可長髮掩去了大半的臉兒,看不清她的表情。

「……還有,別離開我。」

語調裡隱約有幾分顫抖,亂藤四郎見她蜷縮起身子,順勢離開了自己的膝頭,更加擁緊懷中的物品。

「是的,主人。」亂藤四郎拉過棉被給她蓋上,「我們都不會離開您的,請您放心。」

被蓋下的審神者頷首,便在沒了其他動作。亂藤四郎又坐了好一會兒,細心的幫她掖好被角,不經意瞥見她寶貝似的緊抱不放的、那兩把刀──三日月宗近和鶴丸國永的本體──動作微微一頓,閉上眼深呼吸口氣穩了穩心神,這才退出房間,將門拉上。

門外,先一步退出來的歌仙兼定和一期一振、小狐丸站在那兒,見亂藤四郎出來,三雙顏色各異的眼眸齊齊看向他。亂藤四郎搖搖頭,換得他們一聲接著一聲的嘆息。

「主人還是老樣子?」遠遠一句傳來,兩道放輕了的腳步聲,正是近期加入本丸的另一把三日月宗近和鶴丸國永。

亂藤四郎看著他們走近,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一期一振揉了揉他的髮,心疼著這個向來活潑的弟弟,被迫端起大人的架子──誠然以實際年齡來說當之無愧,但他們的心性受限於刀種和化人之後的外貌,如今為了審神者,卻不得不收起所有玩心,表現出完全不符合原有氣質的穩重。

「還真是固執的主人吶。」三日月宗近虛起眼眸,微笑裡卻滲入笑意之外的思緒。「這樣下去,怕是又要被刀解了吧。」

「三日月殿……」小狐丸開口喊了一句,復又沉默。

身為付喪神的他們,都已坦然接受自己終將消逝,並能視舊有刀劍士斷刀後再加入本丸的重名的夥伴──如三日月宗近和鶴丸國永這般──為舊有的轉世。這種想法他們也是經過不斷的磨合和調整,最終建立起來的;然而身為他們主人的審神者,顯然全然無法接受。

「我們在她面前斷刀是很嚇人,但到底不是她的錯啊!主人這是……還要繼續責備自己多久呢?」鶴丸國永皺著眉,如此情況下他就是想不正經也沒辦法。

自責,審神者不斷的在責備自己。責備自己的無能、責備自己的遲鈍、責備自己的愚昧、責備自己的自大,才會導致她最看重的兩把太刀,為了保護自己而受到破壞性的重創。

那一役,由三日月宗近做為隊長,同行的除了鶴丸國永,便是亂藤四郎、歌仙兼定,和浦島虎徹。那是審神者第一次隨隊出陣,雖然當時其他刀劍士們都勸她不要去,初次探索陌生的地圖總是格外危險,是她一意孤行,這才造成了無可挽回的後果。

包含隊長在內的兩把太刀陣亡,打刀的歌仙兼定和脇差的浦島虎徹分別重傷和中傷,就連審神者自己也陷入昏迷,是當時也身負輕傷的亂藤四郎和浦島虎徹拚死將她和歌仙帶回本丸,同時帶回出陣失敗的噩耗。

自那之後,審神者竟日將自己關在房間裡,鑽研各種術法,修復了三日月宗近和鶴丸國永的本體不說,更試圖要將他們召喚回來──然而等待著她的,從來都是殘酷的失敗。

漸漸的,審神者變了,整個本丸的氣氛跟著變了,就連向來天真樂觀的浦島虎徹也避不過這樣的改變。失去了第一部隊的隊長兼近侍,帶領出陣的任務和照顧審神者的工作一度由歌仙兼定重新頂下,直到彼時還清醒的審神者指定由亂藤四郎接任──只因為舊有的第一部隊的成員,只有他是離死亡最遠的,如此時刻提醒著她的罪孽。

現在的第一部隊,以亂藤四郎為首,歌仙兼定為輔,另有一期一振、小狐丸和次郎太刀。在審神者狀態尤佳的時候,刀劍士們會開玩笑的說他們形同是有了兩個隊長、而審神者則像是有了兩個近侍,可現在這般玩笑話,已沒人(刀)說得出口。他們的主人,仍舊被罪惡感所糾纏著,日復一日,未見休止。

一年多了,他們等來了幾次新的三日月宗近和鶴丸國永,他們的主人卻連見一眼也不願便下令刀解。他們多少明白,在審神者眼中,沒有過去記憶的三日月宗近和鶴丸國永,永遠不會是她所重視的那兩把刀,只能是次一等的替代品;而她的執著又不容許她擁有這些個替代品,她要的,永遠只有那個唯一。

審神者不願見新的兩把太刀,不願給予他們締結契約的召喚印記;沒有印記的刀劍士形同無主,最終只能落得被刀解甚或鏈結的下場。被刀解、被鏈結,刀劍士自然是不願意的,卻沒法違背,更無法不去關心審神者──即使她全然不在乎他們──那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本能。

「至少,這次主人並未馬上下令把你們刀解。」歌仙兼定輕輕地說,「這或許可以當成是主人好轉的信號……或許,你們能就此留下。」

「誰知道呢。」三日月宗近笑笑,鶴丸國永則誇張地嘆氣:

「嘖,這種生死未卜的感覺,真是很不舒服啊!」

亂藤四郎環視他們,視線最後落在稍早前他拉起的房門上,思及離開前審神者呢喃著的道歉、深恐失去的徬徨,還有依舊緊抱前三日月宗近和鶴丸國永的本體不願鬆手的模樣,不由得握住一期一振的手,緊緊閉上眼睛和雙唇,以克制住全身的顫抖和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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