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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殘影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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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遮星,殘影獨築孤寂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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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闕》(洛穆) -2

 
猶記得那日是大皇子斐恩二十弱冠以及小公主莎卡十五及笄慶宴,他一向不喜那樣歡飲作樂的場合,稍坐了一會,便悶不住的離了場到外頭透透氣。夜色極美,珍珠瑩白的月華在穹頂展盡令人讚嘆的姿容,幾乎看不見陪襯的星子,獨我的霸道。
嗅著花園中晚香玉溫潤的芳息,他輕啜一口清酒,薄薄酒精的寡淡辛辣和幾絲香醇在舌尖散開,賞著月景,竟有些醺然。『溫摩爾。』他招了招手,喚來了總是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的、與他年紀相差若干的小侍郎,『麻煩你幫我換杯茶來,這酒……你要是喜歡,就拿去喝吧。』
將酒杯放在他白淨的掌心,溫摩爾有些雀躍,也有些疑惑。『殿下您不是很中意這酒嗎?適才在宴上還看您多喝了幾杯,怎麼這會就說要換茶呢?』
穆亞瞇起淡金的眸,輕輕的笑。『月娘已美的醉人,再喝酒,怕是要醉得糊塗,還得勞煩你攙我回去,費事吶。』
『不、不費事的,小溫很樂意幫您的忙!』溫摩爾僅抓著酒杯,說的有些激動,白皙的臉蛋上染上了可愛的薄紅。
知道溫摩亞崇拜自己,雖不清楚緣由,但看他的反應還挺有趣的。穆亞瞬了瞬眼,忍不住想。唇邊的弧度又上揚幾分。『不了,你還是幫我另一個忙,去幫我換杯茶來就行了。』
『但是已入夜了,再喝茶會睡不著吧……』天藍色的眼兒轉了轉,溫摩爾問:『殿下,不然小溫拿上回四皇子給您的桂花釀來可好?今個從早開始設宴,想您一向吃的清淡,這會飲桂花釀清腹恰是好。』
『就依你吧。』他頷首,帶笑的望著他小跑步遠去。
正要轉身,卻忽聞一把清冷而略為沙啞的嗓音。
『這麼慣著,就不怕將來反咬你一口?』
身子一震,穆亞迅速抽身拉開了好段距離,方才還帶笑的眸子此刻滿是戒備。待足尖踏上了地,他才看清,一名身材修長的少年站在他方才站立的花叢後方,大半的身影隱在花影中,若非他出聲,否則他還真不曉得他後頭站了個人。連氣息都沒給察覺。
謹慎的,他開口:『他打小就跟著我,信得過的。』言之意下:莫名出現的你,更危險。
聽出了他話中的意思,陌生的少年彎起薄唇,似笑非笑。『往往最親近,卻是最危險的。』向前一步,整個身子沐浴在月光之下。冷銀的髮與冷銀的眸,毫無留戀的折射月華的撫觸,人如其聲,寒冷若玄冰。
穆亞瞪大了眼睛,自制著沒有出聲。
少年與他年紀相仿,卻有著令人驚異的丰采。俊美非凡的臉孔,銳力而柔軟的銀絲狂恣的披散,金屬色澤的瞳孔犀利的彷彿能夠看透一切,神情是那樣睥睨一切,氣質是那樣傲然而獨立,該是讓人討厭的特質,在他身上,卻恰如其分,反倒有種莫名的吸引力。
他沒有怔愣太久,很快的回神。『……那不成定論的。』
『但在帝王世家,是常態。』少年又向前了一步,揚著毫無溫度的笑,逼近他。『二殿下,您該沒忘您的母妃是如何死的?』
下意識的退了半步,他抿緊了唇,俊秀的臉孔褪盡了血色。他的母妃是父皇最寵愛的妃子,卻成了後宮爭寵波濤下的犧牲品。皇上下了禁令,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及這事,但這名初見的少年,卻毫無忌憚的提醒他,他最不願回響起的夢魘。
即使有其他嬪妃代為照顧,皇后也很護著他,可年幼喪母,一直是他抹之不去的陰影。記憶中還溫柔笑著的母妃,卻在下一刻為了保護他、不讓他被刺客傷及,將他鎖入櫥櫃中以避刺客耳目。
於是那夜,他只能從櫃門的縫隙中,眼睜睜的看著母妃慘死劍下。
他不是沒有試著想要打開櫥櫃,跳出去攔下那些刺客,奈何母妃將他關入櫃中時順道鎖了他的穴,不要說是動作,就是連點聲音也發不出。他不禁氣惱,氣惱母妃太過了解他,卻是拚上自己的命。
他永遠也忘不了,母妃仰倒在地時,克盡全力的不朝他的方向看、卻隱隱帶著不放心的神情。為了不讓刺客察覺有異,他的母妃免力的不去看他最後一眼。他被困鎖著,直到天明才讓嚇壞了的宮人發現。
這事引得龍顏大怒,不出三天便逮著了凶手,是幾個嫉妒他母妃受寵的嬪妃唆使,連同刺客一併交與刑部論處。被驚動了的皇后幾乎是當日就差人將他帶離,並安排他暫時入住大皇子的寢殿。
母妃的娘家說穿了不過是沒落的貴族,勢力遠不如其他女官,是他母妃入了宮、又恰巧成了皇上的寵妃,得了皇親國戚的地位,才又拿回了權勢。這樣的身家,卻是皇上眼前最受寵的人兒,會引起嫉妒並不難理解。只是還年幼的他,萬萬想不到竟會是這樣的災劫。
每夜夢迴,他總會在惡夢中醒來,一身的冷汗。斐恩知道後,特意謅了個理由和他睡在同一榻下,直到他不再為惡夢所侵擾;尤姆會抱著一疊書,然後拖著他在宮裡撿個角落窩著一塊看;馮勒會拉著他美其名調理身體順道壓壓驚,實則是試藥的給他灌了一堆莫名奇妙的湯藥。皇后看在眼底,卻一點也沒有阻止的意思,任由他們鬧騰;而他的兄弟們則是完全無視他的拒絕,我行我素。
最初是逃避而厭惡的,母妃的死給了他很大的打擊,他本是想躲他們躲的遠遠的,卻又礙於母妃總掛在嘴邊的叮囑,奈下性子與他們周旋。相處久了,他才明白,這是他們變相著關心。
 
──孩子,別將目光放在任何可能絕望的未來。試著相信吧,相信自己,相信我以外的人。就當是為了娘,可好?
 
記憶中的輪廓模糊而清晰,他慢慢的接受了他的兄弟們,以及皇后所生的姐妹們。試著去相信,試著不去理會心底的陰影,很緩慢的。
並不是遺忘,只是刻意忽略。但那抹陰影卻又讓人提了出來,毫無避諱的。
『……你又明白什麼?』他開口,顫著聲。『不曾經歷過,憑什麼這樣批評!』猛然抬起頭,他怒視著少年,金色的眼瞳蓄滿了倔強的淚。『更何況,有些事情都是身不由己,怎麼能、怎麼能這樣妄下定論?!』
少年讓他突如其來的脆弱模樣弄得一愣,冰山般的傲然氣質立時被手足無措給取代。說穿了,畢竟是個和他同年的孩子。
『你、你哭什麼啊!男孩子吶,算是我說錯了話,你也犯不著哭啊!』銀髮的少年慌張的拉過他,顧不得禮節,甚至忘了使用敬語,抬手便替他拭淚。『且說二殿下不是習武麼?動怒該是拔劍,怎麼反倒哭了?又不是女人……』一邊碎念著,動作算不上粗魯,但也不能說是溫柔。
目睹了少年的變化,穆亞有些好笑,但仍有餘怒。想揮開少年的手,卻反被按住,他不明所以的抬眼,對上了那雙冷冽的令人窒息的銀眸。『……放手。』險些走神,他挪開眼,故作鎮定的說。
少年依言鬆了手,卻改握上了他的掌心。
『你……』訝然的想抽回,卻被握的更緊。
『二殿下,我和您的堂弟、堯王府的三世子塔迪殿下是莫逆,您也許聽過我?』他笑,銀眸盪漾著月色,似乎還多了些異樣的情愫。
猶帶著淚的金眸再次瞪大,錯愕的看著他。眼前才初見的銀髮少年。『你、你是那個老跟塔迪一塊闖禍的新進的金吾衛士?』原來是有伴陪著挨罵,莫怪他近日常聽皇叔向父皇抱怨著要更動金吾衛可自由進出皇宮的制度。
俊美的臉孔瞬間抽了下。『……是,殿下,我名洛特。』旋又揚起了笑,有些自負。『我是下任的金吾衛上將軍,請多指教了,二殿下。』
幾乎讓那笑勾走了魂,穆亞不自覺的紅了臉頰,卻是端起面孔,不緊不慢的問:『下任上將軍?父皇都還未下旨,現任上將軍尙還在職,你怎這樣確定?』
『我是讓皇上欽點入宮的。』洛特說,『皇上還特意指名了,要我兼任二殿下的近衛。』
盯著洛特臉上痞子也似、與他先前展露的氣質渾然不符的笑容,穆亞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你說什麼?!』驚駭著瞪著他,『這樣大的事兒,父皇不會沒有先知會我的,怎麼可能……』
『這是當晚、稍早您離開後片刻,皇上才下的命令。』銀幻的眸子瞬了瞬,幾分邪氣。『我正是來告知您的──不過多了個電燈泡,才會待到他走才現身的。』說著,他鬆開了緊握著他掌心的手,弓步屈膝。『金吾乃宮掖之守,飛騎之精。臣於此宣示──永效忠於二皇子‧穆亞殿下。』
張了張嘴,穆亞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起來吧。』他明白父皇特意下旨的緣由,無從拒絕。接受了,但不表示原諒。
雖然壓抑著,但仍掩不住。洛特察覺,卻是故問:『殿下還氣惱方才的事?』
睨了他一眼,『最不願憶起的被拿來調笑……誰都會生氣的。』他固然溫和,但不代表沒有脾氣。
『是臣之過。』他彎了彎唇,刻意的以君臣之稱,但無半分愧色。『實是因家中亦有類同之事,忍不住多話,惟殿下恕罪。』屈膝,又是一禮。
──宮中嬪妃女官們相互爭寵、圖皇后一位;富貴人家三妻四妾的,也是如此嗎?
聽著他有些憤然的語調,莫名的,他心軟。許是因為有著他同他一樣際遇,他放柔了表情。『下不為例了。』
垂著頭的洛特微微屏了氣,『遵命,二殿下。』再抬首,是盪漾著連月色也比之不及的柔軟銀幻。
垂下的金燦撞上了上望的冷銀,有什麼在交會的剎那給輕輕觸動。穆亞沉迷似的緊攫著那比月更醉人的銀灰,徹底失神;而洛特悄然起身,緩緩的貼近毫無防備的他……
『你、你想對殿下做什麼啊──』端著桂花釀回返的溫摩爾遠遠瞧見,未多想而脫口的大吼打散了短暫的曖昧。
理智瞬間回籠,定眼便對上了離得極近的銀瞳。隱隱看見有絲被打擾的不快和可惜滑過眼底,洛特向後退開一步,恢復了冷漠的神情,同他隱諱的頷首,便旋身作勢離去,卻讓惱怒的溫摩爾拽住衣角,一句來沒半句去的吵嘴。
而他低垂著腦袋,將臉隱在垂落的瀏海後頭,對他們的互動置若罔聞。那夜,桂花釀沒能讓他醒酒,他仍是醉了,卻是醉於他比月華美的銀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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