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殘影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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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遮星,殘影獨築孤寂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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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劉禪傳》

 
三國史上,蜀漢後主劉禪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更是個亡國的昏庸之君。
《三國志》卷三十三〈蜀書‧後主劉禪傳〉斐松注:「蜀漢之後,後主劉禪被送往洛陽,司馬昭設宴款待禪,作蜀漢故戲於前,禪樂在其中,司馬昭因而問禪:『是否思暑?』禪答:『此間樂,不思蜀。』
但又有誰知道,後主真正的心情?
 
 
歡宴散,賓主歸,設宴的廳堂只餘侍兒忙碌收拾的身影,宴時笑語隨風消散,已不覆聞。
劉禪負手立於窗前,遠眺著天邊,同蜀漢先帝劉備相似的面容勾勒著迷惘。西南之境的蜀地,乃是他的故鄉,是他這個亡國之君,曾經統馭的小小國度。蜀漢亡,而他被送來洛陽,住進司馬昭為他準備的寢宮,猶如金籠中的雀鳥,猶如腳爪上拴著金鍊的鷹鷲。
表面上被奉為上賓禮遇,實則行以變相的囚禁。他微微一笑,笑裡是濃濃的哀愁。他心裡明白,若非曾經的君主身分,只怕是成了階下囚,哪還能享有這般待遇,更遑論是站在這裡哀嘆了。
視線望下,入目的是他所不熟悉的景色,溢出唇間的又是一嘆。來洛陽也有好些時日了,他仍是沒能習慣每日朝起,望出窗外的不是他看了二十餘年的風景。
若問他思不思蜀,老實說,他沒有答案。蜀漢是他成長、娶妻、生子的地方,滿是回憶的故鄉,卻也是他極力想要逃避的地方……
「安樂公,怎麼還未就寢呢?」
正望著窗外出神,身後忽地響起一把嗓音,劉禪抿了抿唇,歛起眉睫間的愁苦,回身扯出一抹笑顏:「夜裡涼著,恰巧睡不著,便起來吹吹風了。」趨步向前,笑問:「司馬將軍您呢?夜深二更了,您怎麼還來這兒?」像是沒看見司馬昭繫於腰惻的配劍,熱切的執起他的手道:「將軍應該也渴了,您稍坐,我且讓人去沏茶來……」
英挺劍眉微微一蹙,司馬昭抽回了手,「不了,我只是過來看看,無意久留。」他背手越過他,沒留意到劉禪臉上一瞬間僵住的笑容。
「這樣啊……」歛下睫羽,劉禪竭力穩住有些顫抖的聲線,不欲在司馬昭面前流露太多情緒。「那敢問將軍……為何事而來?」深一吸吐,他再次啟唇,字句間已不見方纔的憂哀。
司馬昭站在窗前劉禪原先站的位置止步,仰首望著窗外,沒回答劉禪的問題。司馬昭未開口,劉禪自然也不敢說話。沉默在傾洩於室的月輝中蔓延,劉禪注視著窗前的身影,收在袖內的手不自覺的收緊,緊了又鬆,鬆了又緊,如此反覆數回,在他白皙的掌心烙下了一彎彎月牙印子。
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在蜀漢為帝的點滴又浮現心頭,向趨光的蚊蠅飛蛾,縈繞不去。劉禪閉了閉眼,略感煩躁的欲揮之去,司馬昭的嗓音恰恰傳來,拉回了劉禪飄忽的思緒。
「安樂公,今個在宴上的問題,倘若此刻再問上一回,您的回答……是否仍然相同?」司馬昭問,聲線平穩而語氣淡然,且因被對著劉禪,縱使月色再明,劉禪仍無法看清他的神情。
「……將軍為何這樣問?」心頭一驚,劉禪定了定神,反問。
「您當最清楚的,不是?」司馬昭仍未回身,聲音中帶上了許些嘲諷,「您嘴上說著不思蜀,可您的心,想著卻非如此。口是心非,可不是個好習慣呵,安樂公。」
聽著他的聲音,只覺話中的諭意無比刺耳;看著他的背影,只感一陣酸楚,那挺拔的身姿彷彿在諷刺著他的無能。「您多心了,將軍。我……」別開視線不去看他,劉禪方得以平靜的將話給說清、說明,「席間您問了兩回,我予您的答案,您不是都已聽明了麼?」
「是聽明了。可您兩回的答案不一呵,安樂公。」
盯著自己足尖看的劉禪聞言,單薄的身子不住一顫。「那是因為郤正……」閉眼,郤正的話似又在耳畔響起。
 
 
宴席間,司馬昭問了他第一回,而他毫無半分遲疑的道出了否定。蜀漢前臣郤正於是對他說:『陛下,司馬將軍若再問您,您且先注視著宮殿上方,閉上眼睛一陣子,再睜開眼睛說:「先人墳墓,遠在蜀地,我沒有一天不想念啊!」』
 
 
在心底喟嘆,這樣無用的舉動,卻仍是依著郤正之言而行,卻給司馬昭識破。想眾賓哄然間,他只道是在異地安度餘生,許是因為一時放鬆,才讓司馬昭察覺有異。咬了咬下唇,劉禪有些懊惱,旋又泛起了苦笑。是他大意了……他,終究不是帝王的質。
「安樂公,您還未回答我的問題。」司馬昭道,嗓音中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您的心,仍向著蜀漢麼?」他轉過身,目光灼然。
見著他的神情,劉禪不禁愣了。那是怎樣會有這般的神情?揉雜著焦慮、不耐、不安……貌似還有一絲絲的期待?為什麼?
劉禪正怔著,司馬昭已捺不下性子,幾個箭步走來,長年習武而粗操的大掌扣上他的腕,略於強勁的力道使他腕上的肌膚泛起了薄紅。「回答我啊!」
咬了咬唇,劉禪抬眼對上司馬昭,壓在心底已久的話語終是克制不住的脫口:「我怎可能不想回去?這兒的生活固然安樂,但那兒畢竟是我的故土,啟有不思之道理?」眼眶有些泛酸,他眨眨眼,繼續說下去:「可回去了又能如何?眾人心中的主一直都是我父親,我不過是個替代品罷了!」
 
 
蜀漢後主建興五年,
丞相諸葛亮首次出兵曹魏,進駐漢中,出師前向後主劉禪上《出師表》,文中稱先帝者凡十三次,實為老臣口吻,既用以顯示先帝對他的恩寵和信任,又藉引述先帝遺訓,期使後主增益警惕。
後人喟曰:「讀《出師表》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忠。」
 
 
他確實流淚,卻是滿腹的愁苦與不甘。或許他的確不如父親劉備,但在即位後亦做了許多的努力,然不為人所稱,眾所矚目的依舊是先帝朝臣的諸葛亮,而非他後主劉禪。先帝駕崩前亦是。
 
 
劉備逝世,託孤於丞相諸葛亮──即著名的永安託孤。
章武三年春,先主於與安病篤,召亮於成都,屬以後事,謂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先主又召敕後主曰:「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
劉禪繼位初期從父遺命,放權於丞相諸葛亮處理軍政大事,「政事無巨細,咸決於亮。」亮死,禪廢丞相制,設尚書令、大將軍和大司馬,軍政分明。
 
 
「我敬重丞相,因此放權於他;丞相逝世,我以為無人可頂替其位,遂廢丞相,另設三職相制衡,以免朝臣專政,其軍政分明,顧全大局……」說著,他揚起笑,卻是心灰的扭曲。「我的所作所為,都只給人提來與父親相比;丞相奉父親遺命輔佐我,可他注視的從來不是我,而是我父親!舉凡上奏進言,無一不提及父親……」長久下來,自然而然產生了挫敗感,進而自暴自棄,此由蜀漢之亡即能看出端倪。
人是獨自存在的個體,沒有誰是誰的影子;人都是獨立思考的動物,沒有誰喜歡被拿來比較。即使是聖人也未必能容忍,何況乎貴為君主的劉禪?
「沒有經歷過,怎麼可能了解?」不知哪來的氣力,劉禪甩開司馬昭的手低嚷。長久隱忍在心底的傷口被揭開,連蜀亡時都未淌一滴淚的劉禪,現下也不禁模糊了視線。
奇的是,司馬昭並未因此而發怒。他收回手,神色已不如方纔的複雜,而是釋然的舒坦。「所以你才刻意裝出無所謂的模樣,是麼?」放緩了語氣問著,適才展開的眉恰似又因想到了什麼而蹙起。
正浸淫在自己情緒中的劉禪沒注意到司馬昭對他的稱呼的異同,只是別開臉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事已過,局已改,現下說這些有何用?」抬手掩住眼,掌心即給淚水沾濕,「將軍生於魏,魏強大如此,您職任大將軍,如今又受封為晉王,位高權重……未曾經歷過亡國之痛,您又怎會知曉那感受?」
「我確實不知道。」淺淺一嘆,司馬昭拉下他掩著臉的手,「我只要知道你要留下,這樣就行了。」
「什麼……?」自認已冒犯了司馬昭的劉禪,沒料到他竟會這般和顏悅色同他說話,著實愣了好一會,才緩了幾拍察覺司馬昭話中的語意。「將軍,您……」
見著劉禪愕然瞠目的看著自己,司馬昭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安心留下吧,別再想那些傷心勞神的往事了。」頓了頓,他別開視線道:「把臉擦一擦,一個大男人的,哭什麼?怪難看的。」
瞬了瞬演,劉禪以袖掩口,擋去唇邊抑不住的笑意。想不到,威武的司馬大將軍會有這樣可愛的一面吶!
「笑什麼?還不快去洗把臉,時後不早了。」扔下這句話,司馬昭轉身便要離去。
劉禪忙止住笑,喚住他:「將軍,那、稱謂……」
明白他想要問些什麼,司馬昭瞥了他一眼,「隨你吧。但僅限於私下會晤時。」
果然是個王侯,真是愛面子。劉禪頷了頷首,遲疑著輕喊出他的名:「司馬……昭……」
「喚我的名,不要連著姓。」理應要離去的他豁然回身,握住他的下頷。「來,喚一次。」
讓人握著臉,劉禪順從而有些彆扭的開口:「……昭。」
「嗯。」瞧著他臉上的表情,司馬昭鬆開手,自他身邊退開,頭也不回的快步走向房門,像是要閃避什麼。
劉禪不明所以,雖有些奇怪,但比不上他真正好奇的另一個問題。「……昭,能否一問?我乃蜀之君,即便今已降於魏,於你當非一線,可為何……?」
踏至門前的步子稍頓,覆又邁開,「你說呢?」不答反問,司馬昭的身影已沒入門扉之後,只聞在寂寥夜色的陪襯下愈顯清晰的跫音。
側耳聽著那人遠去,劉禪張袂拭淨頰上的痕跡,在望窗外於對談間悄然躍上中天的那輪銀月,唇角的弧度不知是苦澀,是哀愁,亦或是歡欣。「我不是你,怎可能知道固中原因?如同你不是我,不會知道我的苦……」微虛起的眸,盛滿了月輝盈盈,「你說是麼?昭……」
今夜的月是圓,可他似乎沒有預想中的那般思鄉呢……?
 
 
265年,司馬昭病逝。劉禪聞訊,並無多做反應,恍若他與司馬昭不過是片面之交,眾人皆以為如此,豈知他曾在夜半為他流淚?
「你死了,就當真沒人了解我呢……」殘燭在風中撲爍,映照著淌淚的臉容,「你就這樣留下我先行離去,不怕我突然想回蜀漢麼?昭……」夜風自敞開的窗扉竄入,默默的打散了早已破碎的言語,若那曝曬於烈日下的水窪,再不留半點痕跡。
 
 
正所謂秦時明月漢時關,曾伴著他在窗前賞月的那道身影已不復見,相處的點滴恍若昨日,而今卻隨個一方的死,消散。
271年,劉禪卒,帶著這份秘密和只有他才知道的無奈一同入土,淹沒在歷史的長河,僅餘《出師表》彰顯他在旁人眼中的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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