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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殘影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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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遮星,殘影獨築孤寂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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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行歌》- 山之行歌

扶疏的枝枒掩去泰半日光,使原先就不甚明亮的山林深處內更顯幽暗。纖細的少年身影在這片晦暗中摸索前行,自他不時被腳下的樹根絆了腳和毫無頭緒的亂闖,不難看出他已然失了方向。
『人類少年,再往前即是禁域,那兒不是你能去的地方。』輕靈悅耳的女音響起,成功遏阻了少年欲再向前的腳步。
少年聞聲,不住縮了縮肩膀,連來人是誰都還未看清,便慌亂的急著解釋:『非、非常抱歉,我無意冒犯……只因上山來摘採藥草,竟失了方向,才會走到這來,我並不是有意的……』語未竟,少年即因映入眼底的身影而啞然。
五步外的距離,一棵杉木下,不知何時佇立著一抹娉婷的身影。舉目細看,來人身披薛荔般的衣裳、以女蘿繫腰,黑髮如雲,少女似的容顏嬌美絕豔,金燦的眸子明亮如燦星,軟嫩的唇勾著了然的笑意,『我明瞭。人類少年,且隨我來吧,我領你下山去。』她回身朝著陰鬱的林海吐出了許些少年聽不明白的音節,語音方落,赫見一頭赤豹無聲無息的踩著優雅的步子出現在她身側,她伸手輕輕拍了拍赤豹的頭,接著足尖輕點,轉瞬就翻身上了豹身,輕叱:『走。』
猶怔愣的少年因她這一聲「走」回了神志,上不及為那突然出現的赤豹感到驚訝,便急忙追上前方已然拉開了段距離的身影,腦中仍轉著方纔想見的事兒──傳聞山有二司,一司山神蒼祈、二司山鬼。蒼祈位列神職,多居住於人類為其所建的小殿內,鮮少出現在小殿之外,且蒼祈是為男神;而眼前的她明顯是位女性,再就那身薛荔衣裳、女蘿腰帶和充做坐騎的赤豹也能輕易的得出答案──他雖非首巫之徒,但仍多少知道有關於二者的區別,眼下看來,此人當是山鬼無疑。
自後頭凝望著她策豹的背影,他不覺有些失神。山鬼,蒼祈之妹、山中神女……原來就是這番模樣麼?
『人類少年,注意腳下。』前方忽地飄來一句,少年忙回神,卻仍險些給蔓出地表的粗根給絆倒。紅著臉穩住身子,再抬頭便見山鬼輕笑的美艷笑靨,白皙的臉蛋紅暈更甚,清秀的眉眼間更添了幾分羞窘。為免再度在佳人跟前出糗,他試圖將視線定在腳下極不平整的小徑上,可偶爾還是管不住的朝山鬼那兒投去幾眼。
就這麼一前一後的走,不覺竟已到了山腳。山鬼還是乘在赤豹背上,同他頷了頷首,『就到這兒了,人類少年。往後上山可仔細些,別再走偏了。』說著,便慢慢的退回林影中。見她要走,少年下意識的脫口:
『請等等!』
山鬼如言停下,晶瑩美眸困惑的轉向他。『還有何事?』
讓她這樣看著,少年有些艱難的嚥了口唾沫,深呼吸了幾回後開口:『那個、我名尾生,就居於鄰近部族……山鬼,我以後還能來這兒找妳麼?』
乍聽便明白他的意思,山鬼先是微微瞠然,旋又蹙眉搖首。『禁域不可擅闖;且說我非汝族類,當不應有此往來……請回吧。』言迄,她掉頭就走,乘著赤豹的娉婷身姿很快就隱沒在山林裡。
獨留少年尾生兀自立在原地,癡癡地望著她離開的方向,久久不去……
山嵐夜濃,我佇立於山之曲隅,引頸臨風而望。夜色極美,瑩白的月華在穹頂,不見陪襯的星子,展盡令人讚嘆的姿容,可惜此刻我無暇賞玩,一門心思全放在仍未歸來的那人身上。
早已過了時辰,卻仍不見他身影,正著急著,便聞那熟悉的凜烈氣息憑風而來。鬆口氣,我轉身回到了與他的居所、青石雕琢的小神殿,踏上石砌的階,卻意外地察覺了四道陌生的氣息。
有客人麼?輕起蹙眉,我直向內殿去,推開他的房門。「蒼祈,怎多了……蒼祈?」房內只見椅在桌邊的蒼祈,不見多餘的人影,儘管是困惑,但我更關注略顯狼狽的他,只聞氣息不見人影的疑惑便給先擱置一邊了。
蒼祈抬眸看我,藍綠色的眼瞳寫滿了疲憊。帶上門,我挨著他在桌邊落坐,執起他的手。「天界那幫人又為難你了?」我輕輕的問,語氣卻是肯定。
他沒有回話,我輕嘆著:「就讓我走,你大可不必這樣折騰。」
「不。」換他抓住我,使勁的連指關節都泛白,使我的手有些發疼,可我忍耐著沒有呼痛──比起這點小痛,我知道他心裡更疼。
斜飛的劍眉緊鎖,他道:「妳是我妹子,血濃於水,就那點流言,讓他們傳去便罷。」
血濃於水麼?我揚起一抹苦澀的笑。「蒼祈、哥哥……我們有一半的血緣是不同的。」同父異母──他母親同父親皆是神民,我娘卻是凡人的巫女──不純的血脈,一直是自傲而潔癖的天人所鄙夷。我擁有一半的神民血統,天人卻不認同;我擁有一半凡人的血脈,人類也不肯接納我……介於人與非人間的我,除了身為兄長的蒼祈肯接納,娘死後,便再無去處。
「有一半是同的,只要有這一半,不管別人怎麼說,妳就是我的妹妹。」蒼祈鬆手,微倦的淺笑。「別提這。我不在時,可有什麼事兒?」
躊躇了會,我說:「……他又來了,同樣無視禁域的結界,硬闖了滿身傷。」
他看了我一眼,又快速的轉開臉,「叫尾生是吧?可真勤。」他掩住唇角的弧度,卻掩不住語氣裡些微的笑意。
「這不好笑。」我蹙了蹙眉,不滿道。
「嗯,妳說,我在聽。」
還邊笑呢。睨了他一眼,我續道:「勸了幾回,仍沒給聽進去,朝暮皆來……當初就不該親自去領他的。」想想挺鬱悶的,早知當初就不那麼多事,淨給自己添煩而已。
「我給妳尋了幫手。」輕咳幾聲,肅了肅表情,蒼祈彈了彈指,房內的屬性之力蕩漾,緊接著出現了四道人影,赫然是我進門前察覺到的氣息的主人。「這是以元素之力擬為人形的精靈,想妳平日要代我巡山又得應付些麻煩,他們恰可幫上忙。」
細看跪在跟前的四人,分別司職四屬性──風、火、地、水──於巡山確實是助力,但若要攔下尾生,怕仍是有難度,畢竟連我自己都沒法兒了,更遑論他們。可到底是他的心意,我還是道了謝:「謝謝。」
「自己人,客氣什麼。」他摸摸我的頭,眼底帶著寵溺和幾分疼惜。「晚了,妳明早還得巡山,早些歇息吧。」
我頷首,領著四使退了出去,留予他一個安靜的空間。能有這樣的兄長,實是我幸……只是,這樣的我卻給他招致了諸多煩憂。望望他困倦欲睡的臉容,我淺嘆一聲,輕輕的將房門帶上。
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喧騰,我無力的扶了扶額。明明早已言明拒絕,怎就是不長記性……我拍了拍手,策動赤豹掉頭,拉著辛夷車朝那方向行去,不消多久,果見懷裡似乎揣著什麼、正手忙腳亂的同四使周旋的尾生。
乍看不過是個文弱的人類少年,單薄的軀幹下卻藏著無可動搖的堅毅,連鬼神都要為之動容……瞧那本就白皙的臉孔因不停的奔跑閃躲而更無血色,我不住嘆了口氣。「停手,讓他過來吧。」瞧那模樣,再下去怕是要撐不住了。
四使住了手,齊齊朝我望來。「可裡邊就是禁域,這……」木使‧杕遲疑著。
「就讓他過來吧。」我躍下辛夷車,擺擺手道:「橫豎攔不完的,就別費工夫了。想他也只是個凡人,沒能怎樣的。」
聞言,他們互覷一眼,朝我一欠身後便依言退下,唯水使‧泞臨走前又不太放心地說:「山鬼,若真出了事,可千萬記得喚我們。」
我頷了頷首,目送四使的身影隱入林中,沒一會便見尾生狂喜奔向我的身影。
「山鬼、山鬼!」他揚著手上的花兒,像個孩子一般,獻寶似的遞至我眼前。「吶,這個送妳。」
是石蘭,想來他方才小心翼翼的揣在懷裡的約莫就是這個了吧。說實在的,石蘭在山中隨處可見,並非多麼稀罕的東西,可瞧著尾生燦笑的臉和滿懷期待的眼兒,明知該拒絕的,我心底一軟,仍是收下了。「……謝謝你,尾生。但我記得我已同你說過多回,禁域不可擅闖。」
「我知道。」他笑,純然的像個未經世事的孩子。「可山鬼在這呢,就是地獄我也闖。」
……真是痴兒。暗暗嘆著,我道:「我也說過,我們不可能的。」即使有著一半凡人的血脈,我終究不同於尾生。光光年歲就是個問題,哪怕是古稀老翁,於我而言不過仍是個孩子,何況是這僅十幾餘歲的青澀少年郎。
「嗯,我也知道。」尾生攤了攤手,「可沒法兒,誰讓我喜歡妳呢。」笑的那樣純粹而燦爛。
這孩子也似的少年,單純的可愛,卻又意外的倔強,總叫我無從拒絕。看著他那毫無雜質的笑臉,我頹下肩膀,服軟了。「……你要找我的話,就在入山的那座橋下等我吧,別再闖入禁域了。」不然老讓四使去趕人,怪麻煩的。
他瞪大了眼,似驚似喜,「妳、妳願意接受我了?」
「不是,這樣會方便些,你不必老弄得一身傷,四使也能多幫我處理其他事務。」
「噢……」他表情黯然一瞬,但旋又露出笑容,「沒關係,可以見面就好。對了,山鬼,妳要聽我唱歌嗎?」
有些跟不上尾生跳躍性的思維,我先是一愣,然後哭笑不得的問:「現在?在這兒?」
「嗯!為山鬼而唱的歌哦!」
為我?我有些好奇了,於是頷首。見我首肯,他欣喜一笑,輕咳幾聲清了清嗓子,張口吐出清亮的樂音。
有人兮山之啊,被薜荔兮帶女蘿;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
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截自屈原‧楚辭《山鬼》
尾生的歌喉雖不算太好,倒也不至難以入耳,瞧他唱得專注,透著薄紅的臉蛋神態甚是動人。
他說,這歌為我而唱的,一字一句,盡是他的真心,而我也確實聽見了……但我終究不能回應他。在他的歌聲中,我歛下眼睫,無聲的嘆息。
一曲歇,他望著我。期待而不安的模樣,煞是可愛。
我輕笑,「很好聽。不過今個先到這吧,我還得去巡山,你也有自己的事該做吧?別老賴在我這兒,快回去吧,明日見了。」
「嗯!明日見,山鬼。」聞我這樣說,他似是有些不捨,但許是因為得了讚美和明日可再見的許諾,他選擇遵照我的話,戀戀的又看了我幾眼,方才朝我揮揮手,雀躍的下了山。
尾生走了,我仍在原地,輕拍著赤豹的背脊,有些恍然。直到蒼祈的嗓音毫無預警的在身後響起。
一回首,便見他藍綠的眸看著我,美得有如我們共守的這片山林。「看你們處得不錯,連四使都支開了,怎不接受?」蒼祈微微虛起眼,研究似的看著我,彷彿要從我臉上看出絲毫端倪。
「不成的。」我別開眼,毫無笑意的彎了彎唇,「雖同司山林之守,我卻仍未獲天帝冊封在正神之列,至今亦名山鬼,.天人總拿這事兒擾你,我不想再給你添事了。」我若真和尾生有了什麼,等於是給了天人機會抓蒼祈的小辮子……所以我不能動情,更不能接受尾生。
「我說了,我們是兄妹。」
「就因為是兄妹,我更不願你受罪。」
蒼祈淺淺一嘆,「不只有這個原因吧?」
「……他是個凡人,儘管我也有一半屬於凡人的血脈,但到底不同於他,更何況……我不想拖累他。」像是要逃避什麼似的,我闔上眼睛,低語:「天人一直視我為恥,就怕他們會利用尾生來牽制我、要脅你,我不希望事態發展若此……我想保持這樣就行了,蒼祈。」
蒼祈不再多言,只是不住嘆息。
自無意間對在山裡迷路的尾生一笑、並領他回到山腳至今,最少已過了兩個年歲,而將見面的地點轉往山腳渡橋的石墩影下也半年有已,每日抽空去與他一會──以「朋友」的身分──見著他總是溫暖的笑靨,彷彿就可掃去因巡山而積壓的疲倦。
也因為如此,使我過往簡單得近乎貧乏的生活起了微妙的變化。明知不該、明知如此會給尾生不應有的期待,我卻無法克制自己想見他的念頭。
即使什麼都不做,只要看著他,就能有放鬆的感覺──只是這樣的幸福能持續多久?若是可以,我想守著他單純的笑容,然而尾生終究是個凡人,無論多麼長壽,之於半神民的我,依舊如浮游。儘管心知肚明,可我總壓著不去想,只管凝神靜靜的聽著他的歌聲、聽著他為我而唱的山之行歌。
誰言鬼神理智得近乎無情?殊不知我們也會同凡人那樣,會有私心、會為情而煩憂苦痛……何況情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儘管不斷告誡自己,卻依然無可避免的沉溺其中、不管當日同蒼祈說得說麼果斷,終究不能貫徹自己所言。瞅了眼正專注歌唱的尾生,我低頭摸著他贈與我的花簪,苦澀一笑。
不知是第幾次的相會,尾生這回並沒有送花給她。山鬼固然有些奇怪,倒也沒放在心上,對她來說,送花這樣孩子氣的行為有沒有都無所謂,只要能看看尾生,她便心滿意足了。
這日,尾生照例唱完了歌,山鬼也起身準備同他道別後返回禁域,沒想到尾生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反倒支支吾吾的喚住她:『山、山鬼。』
『嗯?怎麼了?』她微微虛起眸,淺笑著看著他,金燦的眼兒帶著鼓勵。
在山鬼的注視下,尾生深深吸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物遞到她面前。『這、這個,請妳務必收下。』
她好奇的接過,垂眸細看,是一支烏木雕琢而成的花簪。身為精靈的她總以山林間隨手可取得的花草為衣為飾,平素總是披散著一頭長髮,未曾用過任何人為的髮飾──身為兄長的蒼祈固然疼愛她,可每每回天都忙於公務,無暇給她張羅彩禮,而在人界時他們誰也不曾下山過,自然不可能有機會到人類的市集去採買──這是山鬼第一次收到這樣的禮物。
坦白說,她是不無驚喜的。
『很漂亮呢,上面刻著的……是桔梗花?』蔥白修長的手指撫過花紋,她抬眼問道。
深怕山鬼不喜歡的尾生聞言,忙頷首應道:『嗯,是桔梗花。我是照著圖樣雕刻的……如、如果刻的不好,還請妳不要嫌棄。』
『這是你刻的?』瞧著眼前少年纖細的身子,山鬼不覺有些驚訝。
『呃、嗯,是我做的。』
她低頭仔細端詳著花簪,簪身的做工略顯粗糙,花紋的部份也算不上太精細──但看得出來這是經過苦心雕琢的。簪尖處甚至還刻上了小小的「贈 山鬼」三字,足見尾生之用心。
『謝謝你,我很喜歡。』將花簪握在掌心,山鬼朝他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真的麼?那太好了,我本來還一直擔心妳會不喜歡呢……』受到肯定,尾生露出了靦腆的微笑。
或許是那支花簪和尾生那時候的靦腆笑容打動了我吧?讓我無法再以跟先前一樣平靜的心去面對他。
尾生依舊對我說著「喜歡」,而我對此總是一笑置之,不再予任何回應。就算我當真動情了又如何?橫隔在我們之間的鴻溝也不會因此而消失,我也不可能回應他的情感。
人類總是善忘善變,尾生現在不過就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往後的人生會有怎樣的變數誰也說不準,他對我的喜歡在得不到回應的狀況下想必也不可能持續太久,一時的執著而已,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問題罷了,於是我沉默的放任他短暫的喜歡,不再如同當初那樣拒絕。就當是我小小的私心吧……不能擁有,至少讓我無言的佔有這段注定不可能長久的美好。抱持著這樣的心態,我依舊與尾生來往,殊不知這竟給他帶來了滅頂之災──天人針對著我而設的局,竟將無辜的尾生也捲入。
那日我一如既往的乘著赤豹所拉牽的辛夷車巡山,來到山隅上,雲靄在我腳下漂浮穿逸,可原應透亮的天空卻一片晦暗,狂風疾行,暴雨驟至,晦冥大雨中雷鳴四起,閃電破空,驚起山林一片猿聲鳥啼,根本下不了山。
蒼祈回天不在,在這著節骨眼上,我心底雪亮,定是天界那群無聊透頂的天人趁此機會直指我而來。咬了咬牙,我強定下神指揮著四使安定土石、立下結界,以保山林無恙。在急如怒濤的風聲中,我想起了尾生。
這樣大的風雨,該是不會去吧?腦中浮現他的微笑,我衷心希冀他別在這樣的天候裡犯傻。一節粗枝斷裂的聲響引回了我的思緒,使我不得不將心力專注於眼前的工作上,再無法分神,誰料,卻因此而再見不著尾生、再見不著他的笑。
風雨過後,蒼祈匆匆回返,臉色凝重的接手了整頓的工作。而我抓了空,急奔至橋邊,卻只見洶湧河水翻騰,不見那單薄的身影,心底的不安節節升高。
「不會的,只是時辰未到罷了……」刻意忽視那份不安,我催眠自己似的低聲呢喃著,努力平復了情緒後,我便站在橋邊等待著。
等待的時間總是漫長的,我望著湍急的河面,試想著尾生每日都如約在這裡候著我時會是怎樣的心情,眼尾的餘光不經意瞥見了橋身護欄上繫著一卷書了字的白色絹布。
我好奇的走了過去,解下絹布一看,心頓時涼了半截。
那絹布上這樣寫著:山鬼,妳總說我倆不為同族,但我以為,這是沒有什麼關係的。我的告白,妳若不是直裁了當的拒絕便是微笑不語……我想我懂妳的顧慮,但我是真心喜歡妳的。儘管雨勢這樣磅礡,為了信守與妳的約定,我仍是來了……倘若水來,我依舊會在水中候著妳。
握緊了絹布,我正欲動身搜索,方才離開橋面,回眸卻見橋下因水稍減後顯露出來的石墩上,被人刻上了「山鬼」二字。那兩個字是應用小刀刻劃上去,字體有些歪斜扭曲,看得出刻劃之人應是在掙扎中使勁劃上去的──這會是誰留下的,答案不言而喻。
他的名字閃過我腦海的瞬間,我好似中了定身術那般,就這麼站在橋邊,無法移動腳步,只管怔忡的望著石墩,心底空蕩蕩的,天地間所有的聲音再入不了我的耳,眼中只剩他留下的那兩個字。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驀然多了兩道熟悉的氣息──是追隨我至此的風使‧凌和水使‧泞。
「山鬼。」泞很輕很輕的開口:「剛接到河伯的消息,說、說尾生他……」
「我知道。」開口才知道我的嗓音竟已嘶啞。背對著他們,我閉上眼睛。真是痴兒,怎就不懂得先行迴避,抱柱而死,就為一個永無可能回應他的女子,值得麼?「天人這是針對我設的局,無非就是想藉此事降罪於我罷了。」身為司山者,竟讓無辜的人類在自己的領域內喪命,的確是不容忽視的錯誤。
但又如何?降罪也好,牽制也罷,都不重要了……那個少年尾生已經永遠離開我了。我斂下眼睫,抿緊了雙唇。
「山鬼……」凌怯怯的喚我,「要不請河伯把尾生還給妳,可好?我去同蒼祈說……」
「不了。人死便歸司命,這是規矩。」且說還是天人有意衝著我來的,倘若真將他迎回,無疑是使他陷入另一場苦痛。「你們先回去吧,我想再待一會。」
泞歎了口氣,拉著凌離開了。獨留我一人佇立在風雨之後、猶寒猶冽的風中,毫無預警的淚濕雙頰。
到底是我害了他……倘若當初我回的狠絕、假使不是我為免麻煩而更動見面的地點、假使我不要貪心的想要留住他所給的美好,說不準尾生就不必承受這些了。到底是我害了他啊……
「再不能聽你為我唱歌了,尾生……」任淚凝於眼睫,再若破碎的珍珠落下。「你不是說了你會為我唱盡一生的……痴兒,真是痴兒……」
短暫而美好的山之行歌,如同曇花一現,將不再響起;但與你的曾經,將同那天際雨後絢爛的虹,在我漫長而蒼白的生命裡,留下最鮮明的一筆。只是,你都不會知道了,尾生。
顫著聲,我輕輕的吐出他曾為我唱過的歌,一首又一首,以哀悼記憶中、那粲然微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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