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殘影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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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遮星,殘影獨築孤寂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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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行歌》- 花‧開

靜。這是我有意識之初,腦中浮現的第一個想法。
緩緩睜眼,初晨曦微的陽光叫我有片刻眩目,反射性的虛起眼,好一會待適應了光線,最先映入眼底的,是名高大的男人。細碎的金塵揚舞,給那墨綠得近乎濃黑、披散肩頭的髮絲鍍上了層薄薄的金輝,光線下隱隱看得出有幾絲翠綠夾雜其中,刀削似的五官深邃,轉著暗金流光的藍綠色瞳仁直盯著我,瞬也不瞬。
我啟唇欲言,男人卻擰起眉,先一步道:「妳的靈魄不穩,先別說話。」
靈魄?困惑的轉眼,這才看清了我現在身處何處:半枯的桃木立在方圓交疊的金銀陣法中央,四角各站一人,桃木下即是男人和被托他在掌上、虛浮於空的我。
以穩固的銀色方陣為基底,疊於上位的金色圓陣緩緩旋動,柔和的光芒自陣法四角湧向中心,在男人腳邊匯聚凝實成金銀兩線,兩線如絲縷交纏,再迂迴著攀上男人的手臂、流入掌心融成一片柔光,像是菟絲子攀木那般不斷上攀,絲絲縷縷的纏繞住我的四肢。
光絲在觸及我的皮膚後很快的散作光子融入我體內,霎時一陣清凜在四肢百骸蔓開,我感覺有股力量注入,垂首攤掌一看,原有些透明的身形越漸清晰。直至宛若實體,男人方停止了力量的傳送,審視了我好半晌才將我放回地面,誰料方落地,我只覺雙膝一軟,若非男人眼明手快一把扶住,怕是要站不住腳。
「謝、謝謝……」囁嚅的開口,卻是聲細如蚊,嘗試著在發出幾個音來,竟是嘶啞的氣音。按著喉,我驚詫的看向男人,後者蹙起眉,毫無預警的探手覆上我的額,如此舉動使我僵了身子,待他收回手我才鬆了表情,可對方的神色卻愈發難看。
走近的四人見狀,紛紛肅起了表情,其中年紀最長的褐髮青年開口:「蒼祈大人?」
「可是移轉出了問題?」年輕些許的女子細聲問道,晶瑩冰藍的美目看著我和男人。沒說話的另外二人同樣看著我,桔梗色眼眸的白髮少女似是想更近我些,卻讓紅髮金眸的少年拉住而沒能如願。.
男人沉吟了會,說:「時辰未至,靈識卻提早轉醒,影響了尚未穩固的靈體。」藍綠色的眸子微黯,若有所思。「同山鬼好生照料她。」
「是的,蒼祈大人。」他們的神情有些困惑,仍是應道。
 
 
春日的暖陽驅走了林間的薄霧,風捲花落,點點粉嫩挾帶著濃郁桃香飄盪,我伸出手去,輕盈的桃瓣在指尖悄然停駐,這樣的景緻該是暖和的,可惜我感受不到,更甚連那片花瓣的觸感也摸不著。玉石化身的軀殼固然精細,但終究不是真的。
山鬼曾建議我修道,即使無法修成正果,也能將這化身轉為肉身,真正納為己用。然而有些缺陷,是永遠無可彌補的;強求,又是何苦?
反手讓桃瓣落至地面,我垂眸看著自己白淨的手背,低低的開口,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此身,非吾所有。」寄宿在玉石上的花魂,天生殘缺,就是修煉亦無可成精,更別說成仙了。
搖了搖頭,我晃著赤裸的雙足坐在樹頂的粗枝上,一面等待蒼祈和四使歸來,一面分神思考。
放眼滿山樹海,花開滿林,桃瓣紛飛,緋紅賽雪,任一株都生得比我好,而我這個連成精都不能的半殘花魂,卻仰著蒼祈凝化人形,只能使些最基本的小術法用以自保,除了替蒼祈守住這象徵通往禁域入口的桃林,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幫蒼祈什麼忙。
身為山神的蒼祈時常必須回天執事,協助的四使亦是忙碌,同居山中的山鬼若無事才會抽空前來,此外我多是一個人。想想,不是不寂寞的。
大夥各有各的事,少有時間陪伴我,而我受制於魂體虧虛,沒法離樹株太遠,自然無法幫忙巡山的工作,還是山鬼看不慣、奏請了蒼祈替我尋了玉石鍛造化身。雖說靈體有了依附能行得更遠,但到底範圍有限,故而我仍是守著桃林,企盼著蒼祈等歸來。
掐指算算,今天該是他們回來的日子。
有人兮山之啊,被薜荔兮帶女蘿……」輕哼著山鬼教我的小曲,側耳忽聞桃林另一端傳來沙沙的腳步聲,我不住輕蹙起眉。
神靈行走時並無聲響,就是階級略低、位列精鬼之屬的山鬼亦同;且說這山歸管蒼祈名下,若無行祭典則罕有人至,而今個既非行祭之日,桃林更不屬行祭的範圍,此時會是誰來?
猶遲疑著是否當隱遁迴避,來人修長的身影已入了眼簾。是名約莫二十來歲的青年,一身衣衫潔白似瓊雪,衣襟上以青絲繡著飛騰的紋飾,挺立的五官稱不上萬分俊美,倒也沉穩溫雅,但真正吸引住我的是他那雖炯然有神卻有著掩飾不住的疲倦的雙眸。
我望著他,竟有剎那失神而怔然,腦海似是有什麼在不安的攪動,明明魂體沒有心,我卻覺得胸口傳來陣陣悸動,使我幾乎忘卻蒼祈的告誡,連氣息都沒有隱去。所幸,只是幾乎。
視線相接,他詫然,而我猛然回神,匆忙揚袂遮擋臉容,並捲起花雨漫天,趁隙遁入林中,論他如何叫喚,我始終緊抿著唇沒敢答應。他又喚了幾聲,見我沒理睬,方才離去。
太疏忽!我懊惱的咬著下唇。竟險忘了蒼祈的叮囑,給外人察覺了我的存在,可千萬別引出什麼麻煩才好。
依著風確認他出了桃林,我這才敢放鬆了身子顯形,重新坐回枝椏上。很快平復了胸口的異樣,我想繼續哼曲,卻管不住視線朝他離開的方向看去,眼前更不時浮現他那失望的神情,以及墨黑中流轉著幽藍的奇異雙瞳。
那不該是凡人的眼睛。我曾在鄰近部族前來祝祭時藏身在林裡虧望,凡人的瞳眸皆是墨色,唯有髮色會隨年歲而斑白,從來沒有誰的同他一樣:迥於純粹濃黑的瞳色。那該是非人獨有的特徵。
然而自青年身上所散發的氣息,又實屬人類;還有那襟口上繡著的騰紋,於我來說竟是無比熟悉……我未曾離開桃林,更遑論下山,怎可能見過那騰紋?正困惑著,卻讓山鬼有些迫切的聲嗓斷了思緒。
「花魂、花魂,妳在哪兒?」山鬼疾步行來,腰上繫著的女蘿不住擺晃著,薛荔衣裳的裙踞曳地發出沙沙的響聲,艷美的臉龐上盡是擔憂。
我忙躍下樹,迎上前去。「我沒事,可不慎給那人瞧見了……」
沒讓我說完,她一把拉過我,金燦如陽的眸將我細細審視。「沒事便好。晚些蒼祈回來我再同他稟報,看是如何定奪。」鬆了口氣,她低聲叨唸:「早說了這兒是禁域,竟還擅闖,壓根沒把我的話當回事,該是同女丑說說……」說這話時,山鬼眉間不知怎麼地竟閃過了一絲夾雜著悲傷的懷念的神情,可我的注意力全放在山鬼說的話上頭,故而沒有多加留心。
「妳識得他?」
「怎不識得。」細眉輕蹙,她說:「他是鄰近部族主巫‧女丑的首徒,時常來採藥,還同蒼祈……」話到這,她卻忽然住了嘴,眉心蹙的更深。
「山鬼?」我疑惑的拽了拽她的衣袖,「怎了?」
「蒼祈回來了。」她執起我的手,逕自牽著我朝蒼祈的居所走去。「走吧,向他稟報去,我想他們也想早些見妳。」
蒼祈和四使歸來,我自是也察覺了那股凜冽的神威,但這和山鬼沒把話說完有何關聯?那表情倒像是懊惱多說了什麼……看著山鬼墨雲也似的長髮飄逸,我瞬了瞬眼,終是沒有問出口。
來到蒼祈的住處、一座石雕的小神殿,未見著人影,風使‧凌的抱怨已先傳入耳中。
「啊,終於回來了!應付天界的偽君子可真累壞我了……」這樣說著,少女清脆的嗓音卻依然嘹亮,無絲毫倦態。
「小聲些,話別亂說。」火使‧燄打斷她,口氣是與他火般張狂的外表迥然的沉穩。「當心給大人惹上麻煩。」
「我說的是實話啊!蒼祈自己也同意的。」
木使‧杕清朗淡定的嗓音介入,「有些事兒即便屬實,也是不能說的。」
跟在山鬼身後踏進殿內,便見雪白長髮繫成雙馬尾的少女皺了小臉,而在看見我時則立馬漾開了笑,變臉翻書也似的。「小花魂,我好想妳哦──」她拋下三個同伴,直往我身上撲,饒是我早有準備,仍是險些站不住腳。
山鬼扶住我的手臂助我穩了身子,還來不及開口,凌便給燄拉開了。
「妳想把花魂給弄散架麼?」燄拽著她,金眸閃動,好似要竄出火來。「就算有玉石化身,本體仍是虧虛,哪禁得起妳這般折騰?吭?」
「我、我只是開心嘛……」
「自制些。」杕也說:「倘若真散了,可不好跟大人交代。」
「……沒事都要給你們說成有事了。」水使‧泞瞟了他們一眼,搖搖頭,旋即轉向山鬼。「怎,山裡出了事?」
山鬼頷首,「女丑的首徒擅闖禁域,花魂給他瞧見了。」話音方落,便見四人不約而同的皺了眉頭。
看了看我,柳眉不展,泞輕聲道:「再過幾日就是祝祭……大人在內殿,快些去吧。花魂我們會看著。」
「嗯,麻煩你們了。」山鬼瞥了我一眼,鬆了我的手,疾步向內殿而去,長髮在空中旋起了一道弧,勾動著我的心緒。
望著山鬼的身影消失在殿內的長廊那頭,我轉眼交替的看著四使。凌很快轉開臉,不肯與我對視;燄垂下眼簾,抿唇不語;泞露出苦笑,朝我輕輕的搖了搖頭。
視線最終落在杕身上,他回看著我,琥珀色的眼眸不似往常那樣平靜,竟有些閃爍。「別問。」他說,「現在,先別問。」
偏了偏頭,我順從的沒有開口。彷彿要轉移我的注意,凌拉著我的手開始敘說那我已聽過不下百回的、他們到天界時的瑣事。我任由她拉著,靜靜的聽,思緒卻仍糾纏在方纔的事兒上。
那時的我儘管納悶著,可之後當我明白所有原委後,卻寧可自己永遠不要知道。
 
 
祝祭大典如期來臨,山上頓時多出許多人聲,許是山鬼特意交代過,全都遠遠避開了我所身處的桃林。既是祭山儀,身為山主的蒼祈和山鬼自是得出席,連同四使也跟了去,現下又是只有我一人。
眾人皆忙我獨閒,遠在喧囂之外,我漫步花林間,賞玩著我的樹株永遠無法開出的艷美桃色,興致正濃,流風卻又送來有人闖入的消息。比對氣息,竟是同一人!
沒有上回的猶豫,我飛快的隱去身形,看著他遠遠走來,底心又起了同上回那般莫名的悸動,並伴隨著若有似無的熟悉。我守著桃林、禁域的入口,該是出手驅趕的,可我沒有動作,只是安靜的看著他自懷裡取出木笛,不知是有意或無意,他直來到我的樹株前,倚著樹幹而坐。
他將吹口湊近唇邊,深深吸了口氣,開始吹奏。笛音響,曲悠揚,竟有幾分道不清的哀愁與思慕,綿綿若疊、如絲如縷,撩撥著聽者的情緒隨之起伏,亦挑起了我的好奇。
──究竟是遭遇了什麼樣的事,方能有這般沁入心脾的悲涼?何況眼下正是祭祝進行,他身為女丑首徒,當是隨在女丑身旁出席祭祝,怎會出現在這兒?且說這山林之大,又何來閒暇情致非得來這兒吹笛呢?
我坐在稍遠的桃木枝上,凝神望著他。蒼祈說我不能和人類有所牽扯,所以我只得壓下諸多疑問,遠遠的看他,聆聽他笛音裡不絕的思愁。
瞧他專注的側臉,那熟悉的違和感就越發強烈,好似我當識得他──不是頭腦記得,而是身體記得。從上回初見到這次再相逢,這一直困擾著我,可我沒同誰說,兀自將這事兒藏在心底。
──許是一種直覺、直覺若是給蒼祈知道,眼下這一切,終將改變。
 
 
祝祭結束,他仍日日來訪,身為山主的蒼祈不可能不知曉。可蒼祈沒有多說什麼,山鬼不再多加阻攔,四使亦無動作,任由他自由的在這禁域中的桃林來去。眼見這般異常,我隱約發覺他們瞞了我些什麼,但卻從未過問,我想他們自有打算,況且經年寂寞如我,倒也習慣了有他的陪伴。儘管他並不知道我的存在。
習慣他抑鬱的笛曲,習慣看著他的側臉陪著他一起沉思,習慣在晨初望他踏著朝露而來、在日落目送他披戴著一方晚霞而去。日復一日,未有間斷。曾擾著我的違和感如今也成了我聽曲時、不可或缺的要素。
只是這樣的平和並沒能持續太久。
山祭儀之後,大旱接連,毒辣的日頭曝曬著已然乾裂的大地,乾燥的焚風吹拂,藍得叫人眩目的天空沒有半點雨意,而女丑祈雨未果,就要被曝曬烈日之下。從蒼祈那兒得知這件事,我沒有多說什麼,只覺有些不捨。身為女丑的首徒,他想必很難過吧?
自己的師父就要被綁赴雨壇獻祭,他仍是前來,只是笛音不若先前還偶有幾絲歡快,更顯哀戚而悲絕,如同他的眼神。望著他隱忍欲泣的面龐,我多想伸手為他拭淚,安慰他、替他排解憂傷,可與蒼祈的誓約束縛著我,故我伸出去的手到頭來只能攅緊自個兒的衣袖,遠永碰觸不到他。
別哭。張口,我低聲細語,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說給自己聽。別哭,有我陪你。
如果可以,我想現身於他眼前,這樣告訴他,但我不能。我只是個連精魄都不全、拿不準何時會魂飛魄散的花魂,而他是主巫的首徒、是下任主巫,不說蒼祈給我下的咒縛,天差地遠的身分,注定我再怎樣渴望,仍只能繼續這樣看著他,連與他說話、讓他知道我的存在都不能。
女丑祭獻的前一晚,他如時在落日時離去,我同往常那般隱身在花林間,默默目送他背影遠去。這該是最後一次見他吧,我暗忖道。
落日後,濃黑的夜色飛快吞噬了天幕。月華初上,這片罕有人至的禁域卻來了個意想不到的訪客。
「女丑……?」我難掩驚訝的低喊出聲。
月色下,一身青衣的女丑彷彿散發著薄薄的銀輝,秀美的臉龐溫潤如玉,絲毫不遜於山鬼的美艷,帶笑的眉眼則更顯親和。「我知道妳在那兒,請現身吧,我有東西得交與妳。」她細語道,如珠玉落玉盤,清脆悅耳。
女丑是人間罕有的神民的子嗣……我遲疑了片刻,依言現了身,卻沒有開口。這樣近距離的看她,我很快注意到她衣襟上和他繡有同樣的騰文……那果然是象徵著巫者身分的騰紋麼?正思忖著,不經意一抬頭,意外的對上了女丑的眼兒,像是忽地撞進一汪深潭,竟叫我轉不開視線。
她看著我,眸底飛快閃過一抹思緒,我還來不及捕捉,她已收斂心神,微微一笑,伸手遞了一樣東西到我眼前。「這個,請妳收下。」她攤掌,白皙如玉的掌心上躺著一只雕工精細的紫玉桃花,繫著紅絲結成的相思結,隱隱殘留著他的氣息……還有十分稀薄的、我的氣息。
「這是……?」微顫著手接過,我訝然抬眸,對上她柔軟的眼神。
「我代為保管的許久之前『妳』的東西,是華燁為『妳』而做的,現在該是物歸原主。」女丑輕輕的說,直視著我的眸中隱隱帶著心疼,這不當是對陌生人該有的眼神,可我卻無暇顧及女丑異樣,所有的心神全集中在女丑口中說出的名字上。
華燁、這是他的名,如同一把鎖匙,轉開了塵封已久的記憶之扉──
腦中閃過許多畫面,像是被切割的零零碎碎的瓊雪,我探出手去,卻抓不住任何片段。頭暈得厲害,掌心的玉雕似乎開始發熱,灼燙了我理應無感的、玉石化就的肌膚,明明該是反射性的鬆手,我反倒曲起手指,緊緊的將之握住。面對女丑的微笑,我只能愣愣的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明日就要獻祭,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妳。」女丑撫了撫我的髮,溫柔而心疼的,「妳還沒見過自己的容顏吧?藉水影一照,便會明白的。」看了我最後一眼,她抽手離開,留我捧著玉雕,怔然一夜。
次日女丑赴祭,主巫的繼承儀式同時展開,他因而未能前來,一晃眼,便是十日。
這十日裡,我只管捧著玉雕、臨水而坐,山下的喧囂沒能傳入我耳中,女丑的話卻在我耳畔縈繞不絕,可我終沒敢趨前探看自己的容貌;即使早有玉石化身,卻未曾想過自己的容顏,現在想來,該是下意識的逃避。
十日之後,女丑曝死,繼承亦於此時出了亂子。
那時我猶坐在水邊,聞聲回首,便見他負傷狼狽而來。相隔十日,再見竟是如此,我再不顧蒼祈告誡,亦無暇探究他臉上驚詫的神情,出手爲他擋下了攻擊。但區區一個半殘花魂,終是沒能勝過主巫之徒。
當刀刃貫穿胸口,連著魂魄的化身倒向桃林中唯一的湖泊,瞬間我看清了自己的臉──竟是同女丑一般無二!
猶如挨了一道暴雷,我終於弄明了自己的身世和所有前因後果。也終於知道為什麼他們長久以來只管喚我「花魂」卻始終沒給予我真正的名字,而華燁的眼睛為什麼會不同於他人──
 
 
生前她名赤燕。是師傅女丑行祭時不慎傷了手、血落燕尾花上意外得了靈識而誕生的。血染燕尾花瓣,故名赤燕。
女丑將她留了下來,親自照護。那時女丑已收了華燁作徒弟,她遂順理成章的成了女丑的二徒、華燁的師妹。
華燁長她七歲,他們倆自小一塊長大,青梅竹馬,自是特別要好。其後女丑又陸續收了幾個師弟妹,都是由她和華燁一塊照料、指導。
她一直視華燁如兄,卻沒想他竟會戀上了她。
『華燁?』是夜,夜香木叢間他負手而立,濃郁香氛撲鼻而至,夜風輕吹,捲起素白花雨,襯著他欣長的身姿,煞是好看。可依她對他的了解,她不認為這樣晚的時候他特地找她出來,只是單純賞花而已。於是她又喚了一次,『華燁,你有事麼?』
他旋過身來,目光灼然。『赤燕,我們離開這吧。』
『什麼?』她瞪大了眼,『你在說什麼?好端端的做什麼突然說要離開?』
『赤燕,妳當知道師傅在準備繼承一事?』
『怎會不知?但這和我們要離開有何關聯?』她困惑的蹙眉。
華燁搖了搖頭,『當然有關。妳想我們底下的幾個師弟妹哪個不是虎視眈眈的覷餘著主巫之位,就算我倆無意繼位,依他們的性子有可能放過我們嗎?』見她欲反駁,他伸手點住她的唇。『師弟妹們可是我們一起帶大的,赤燕,他們是什麼性子我們都了解的,不是?』
聞言,她不禁啞然。沒錯,依著師弟妹的想法,無論他們倆有無意繼承主巫,身為首徒與二徒的他們都將是師弟妹們最大的阻礙,勢必得將他們倆這眼中釘給拔除。由此來看,離開,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儘管心底明白,卻仍有些無法接受。她不住蹙眉,『但是師傅……』
『師傅再怎麼說也是現任主巫,用不著我們擔心的。況且師弟妹也該知曉,主巫無故猝死,族內是更不可能讓他們繼位的。』華燁執起她的手,『所以,赤燕,跟我走吧。』
正要答應,她卻忽地想起件事。『等等,華燁,為什麼只有我?』她看著華燁,『你跟小師妹不也頂好?為什麼……』
『小師妹體弱且無意爭位,又排行最後,他們不會打她的主意的。』他別開眼,如是道。
見他這反應,她瞇起眼。『另一個原因呢?』
他乾脆不說話了,臉頰卻起了淡淡的緋紅。
『華燁?』
『……因為我喜歡妳啊,赤燕。』
這回換她愣了,華燁轉眼看她,眼神是那樣熱切。『赤燕,我喜歡妳啊,從以前就是……』
『華燁……』她有些不知所措,欲抽回手,他反倒握得更緊。『那個,華燁,我……』
看出了她的猶疑,華燁沒有催促,只是在她手裡塞了個東西便鬆開手。『妳不用急著回答我……我知道妳一向將這事兒看得淡,若不是妳問,其實我是沒打算說出口的。』他向她微笑,仍如往常那般溫柔,眼底雖多了幾分黯然,但很快的就被歛去。『妳看看吧,那是我給妳做的。』
不知該怎麼回話的她匆匆低下頭,攤掌一看,是只雕工精緻的紫玉桃花,桃花枝尾端留有一個小孔,顯然是要用來繫結的。
『還喜歡麼?』華燁問,而她頷首。『下面那個孔,是要視妳給我的答覆來繫結的。』他笑瞇了眼。不知怎麼地,她的耳根竟有些發燙。
『……時候不早了,我們快些回去吧。』將玉雕收進懷裡,她急忙轉身離開,沒敢再多看他一眼,他則在她背後低低的輕笑。
之後的幾日她都避著華燁,然而獨處時卻總忍不住把玉雕拿出來看。其實答案已經很明顯的不是?摩娑著栩栩如生的桃花,她暗忖。
打小華燁一直都寵著她,處處讓步,做什麼他們都是膩在一塊兒,是她一直沒敢承認罷了。只是她的身分不比尋常,若真允了他,怕是引來麻煩的……
正當她還在為這事兒煩心,族長那兒卻意外的來了旨:要她代因事暫離而不在族內的師傅行雨祭。
為何略過了首徒華燁、直接指名她?何況還未到祈雨的時節啊!腦中閃過了這樣的疑問,這並不尋常。她站起身欲出帳去,除了小師妹外的幾名師弟妹卻已先入帳來,臉上無不掛著冷笑。
剎那間,她想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她沒有動怒,冷靜的問:『華燁呢?』
『大師兄給族長支去他族助祭了。』二師弟冷冷的回道,『也恰好妳同大師兄生了嫌隙、沒一同去,否則還真抓不到機會呢,大師姐。』
原來她避著華燁的事給他們解釋成這樣?不過也正好。『所以你們打算趁此對付我?先說明了,我跟華燁可都無意接任主巫。』
『這跟你們的意願無關。』大師妹沉著臉開口,『就憑師姐妳是師傅的血緣者,論繼位是絕輪不到我們的。』
她蹙眉,『你們還知道多少?』這事兒該是只有她、師傅和華燁三人知曉,他們又從哪得到消息的?
『還知道師傅有意傳位於妳。』二師妹接過話,『剛開始我們只是疑惑為何師傅重視的不是身為首徒的大師兄、而是二徒的妳,所以私下稍微調查了一下,沒想卻讓我們發現了這個秘密。』她向前一步,表情甚是扭曲。『眼下師傅和大師兄都不在,我們只消假借師傅的名義、同族長說上幾句需要行祭的話就成了。只差一步就要成功,妳想我們會放妳去找族長破了我們的計畫麼?』
抿了抿唇,她沒有說話。先前華燁就勸她要走,只因她的遲疑而拖延,錯就錯在她太過相信、相信他們會顧念同門情誼而不至在師傅尚在時就動手。她有些後悔,就該聽華燁的話的,不該連累他的。
吐了口氣,她轉眼看向自入帳來便一直沒有說話的大師弟。『你呢,大師弟?你是繼我之後最早入師門的,莫道連你都要加害於我們?』
『沒用的,大師姐。』二師弟冷言,『這計畫還是二師兄說的,他怎可能會因為妳一句話就放過妳?』
沒理會他,她厲聲:『這是真的嗎,稻荷?』
『是,是真的!』大師弟稻荷猛然低吼,瞠大的雙眸滿是血絲,『只要有妳和大師兄在,無論我們如何努力,師傅看的永遠都不會是我們!』
……最親近的人,永遠是傷你最深的人。還是逃不過,是麼?她彎了彎唇,卻沒有笑意。『都出去吧。』她轉身背對著他們,『我不會逃。你們,都出去吧。稻荷,你留下,我有話同你說。』
身後沒動靜,她微側臉,冷厲的說:『怎麼,信我最後一回也不成?還是要讓我動手親自請你們出去?』
他們明顯的身子一顫,仍是沒有動,最後還是稻荷發了話:『都出去,大師姐真要動手,就是我們聯手也擋不下的。』話音方落,就見他們帶著一臉不甘願、齊齊退了出去。
呵,真是諷刺。她自嘲的輕笑。看護著他們成長,卻遠遠比不過一句煽動和權勢的誘惑。
『那麼,妳打算同我說什麼,大師姐?』
她回首看他,看著這素來乖巧伶俐的師弟、看他的眼神早已不若當初的澄澈,而是盈滿著戒備與不耐。
『……我可以幫你們的忙,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沒理會稻荷不可置信的神情,她平靜的說:『不要傷害師傅、也不要傷害華燁,這是我唯一的條件。』
稻荷瞪著她看,半晌,他才答:『可以。』
頷了頷首,她轉開了視線。『你也出去吧。我該先準備準備了。』
他依言走向帳門,臨出去時又頓了頓。『祈雨訂於三日後,我們要在師傅和大師兄回來前結束一切。』言迄,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帳門之後。
三日嗎?她歛下眼簾。三日,該是夠她準備了。
取出玉雕,她用紅絲結上了個相思結,再拿塊布巾給裹實,並折了式符化成了式鳥,小心避過了師弟妹們、送到小師妹那兒去。做完了這些,她又取張紙,提筆寫了幾句後將紙折好、同樣化成式鳥,不過這回的對象不是小師妹、而是華燁。
這樣,華燁應該就會死心了吧?這心意,還是別讓他知道,對他們倆來說都好。望著式鳥消失在帳窗外,撫弄著玉雕上的相思結,她輕嘆了口氣,開始著手準備行祭。
待大致準備就緒,已是行祭前一日的夜半。她坐在帳內對著裹有玉雕的包裹兀自出神,沒一會就聽見帳門被掀開的聲音。
『大師姐。』小師妹進到帳來,掀去了覆面的兜帽,搖曳燭光下,更顯她膚色蒼白的病態。
『坐下吧。』點點頭示意小師妹入座,她問:『我近來都沒時間去看看妳,身體還好麼?』
『老樣子,但二師兄他們都不大讓我出帳。』她皺了皺小臉,『大師姐,我聽人說明日要行祭祈雨,真有這事兒麼?明明時節未到、怎樣也不可能有雨的,為什麼……』
『這事兒妳別煩,我會處理的。』她淺淺一笑,『妳身子不好,沒事就少出帳,多休息休息吧。對了,今晚找妳來,還有件事要託妳。』說著,她將方才握在手裡的包裹放到小師妹手中,『這個,等師傅回來,麻煩妳代我拿給她。只要說是我託的,師傅就會明白的。』
小師妹不解的蹙眉,『大師姐怎麼不自己拿給師傅呢?』
『明日之後,我也許就不在了。所以還請妳幫個忙,好不?』小師妹還想多問,她溫和的打斷她:『好了,已經很晚了,妳快回去休息吧。』
送走了小師妹,她仰頭望望窗外的天色,該是到雩台去了。最後環顧帳內一眼,她踏出了帳門,自此再也沒回來過。
 
 
「赤燕──」淒絕的呼喊伴隨著水聲響起。
紅粉的精魄溢出唇瓣,我勉力睜眼,模糊的視野映上他悲痛的神情。這癡人,竟就這樣隨我跳入了湖裡。「華燁,花……開了呢……」傾盡最後的氣力,促使我那半枯的桃木奇蹟似的盛開,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你還是一樣傻……怎就跟著我尋死……」止不住的咳著,每一次開口喉頭都嗆著更多的腥甜,漸漸流失的氣力使我斷斷續續的幾乎要說不清話,可我仍執意起唇,顫著聲嗓一字一頓的說。
「與神締約,早已耗盡我大半的修為和壽算。妳同師傅一樣殞於祈雨之祭,我沒能阻止,現在還是悔恨。」他貼近我耳畔細語,握緊了我的手,連同我手中的玉雕一起。「赤燕……妳說巫者不可有情,可我偏戀上了妳……」
「咳、你……明明看見信箋了,這樣……死心眼的……咳……」
「誰讓我放不下。」華燁擁緊了我,他的體溫烙燙在我身上、直透入靈魂深處,稍稍驅解了湖水刺骨的冰寒,「當初就該拉著妳、不管不顧的也要走的;妳可知當我看見妳的屍首時有多難過?若不是師傅強領我來找蒼祈,我也許就要隨妳而去了;在桃林裡瞥見妳的身影,直叫我欣喜若狂,故而每日都來此吹笛,只望妳能聽見……可沒想卻給妳惹了殺機,當真是對不住妳……」
「哪、哪的話……」無力的回擁,我將臉靠在他肩上,「我……騙了你一回,現下……你、為護我而亡……已、已算是兩清……咳、咳……」
「既是如此,我們來世再做夫妻,妳說可好?」
隱約聽見岸上吵雜的爭鬥,四使的怒吼、山鬼的悲泣、蒼祈的嘆息,我彎了彎唇,無力的闔眼。「春寒料峭,只為君而開……別讓我久候……」意識終漸渾沌,所有的聲音混糊成了一團,再難分辨,唯有他最後在我耳邊的話獨自清晰。
「……錯過花開,需再等上一季;我已待妳十年餘有,這次絕不再放手……」那溫醇醉人的嗓音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伴著我迎向無盡無涯的黑暗。
 
 
百年一世,千年一輪迴。今世我生在謝員外府上,名喚芳菲。保有前世記憶,我自出生以來不曾笑過、更不曾說過一個字,急壞了我爹,四處尋醫來治,我終是沉默──直到今生為醫者的他前來。
那日春暖風和,我漫步庭院內,賞玩著已開滿枝頭的嬌豔桃花,侍女忽地來報,說是我爹延請來的大夫到府上。我頷了頷首,足尖一旋正欲回房,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底、生生止住了我的步子。
輪迴過後,他容顏未改,依舊帶著超齡的沉穩,桃花壓面,更顯一身白衣的他溫雅俊秀。「在下奉蓮,因聞小姐在此,私自入內還望小姐見諒……」語未歇,他已看清我的臉,不住怔然,連話都沒說完。
見狀,我揚起了這十六年來、第一個笑容。沒理會旁人的驚呼,我款步至他身前,細語:「留花待君來,只為君而開。」
「尋芳千百度,終至桃花前。」他微紅了眼,牽起我的手。「……潛越了,小姐。」
 
「沒的事。」輕輕回握住他,我虛起了眼眸,才沒讓淚溼頰畔。
──千年前花開一瞬,千年後願為你綻放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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