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殘影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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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遮星,殘影獨築孤寂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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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行歌》- 彼岸巫山

蒼祈回天,復職為天界元帥,山鬼則繼任山神之職,正式歸入神籍。山神所居住的聖山被名為巫山,自此以後民間便傳有「巫山神女」──藉以稱呼山鬼為女山神。
然而時過百年,祭山之儀已隨時間流逝而被人們淡忘,巫覡漸漸失去了往日至尊的地位,更甚遭受迫害,最終銷聲匿跡……
 
 
易主的石砌神殿內,山鬼和轉世後喚為謝芳菲的花魂同坐一榻,兩雙美麗的眼眸瞬也不瞬的直盯著山鬼施術展開的水鏡。鏡面上,映著一名白淨的少年書生,墨黑的眉眼溫潤,那樣的溫藹可親。
「山鬼,妳不去見他麼?」透過水鏡望著那正同友人笑得歡快的少年,芳菲側頭問道。
「不了,他畢竟不是從前的那個尾生。」山鬼毫無遲疑的搖頭,凝望的目光裡有眷戀有釋懷亦有悲悽,「他本是個凡人,不當再與我有所牽扯,我只需知道他過得好就行了。」
「但是,山鬼,妳捨得麼?」曾經那樣深深的愛戀,直至今日都還會帶著懷念而悲傷的神色撫弄著那枝他親手雕給她的花簪,這樣的情深,真有那般容易捨下麼……?芳菲仔細的端詳著山鬼的神色,可山鬼只是一派平靜的回答:
「捨不得也得捨。」她說,「前世的他因我而死,我不願他今生再為我所牽累……更何況,他已有婚約。」
提及「婚約」二字,芳菲注意到山鬼金燦華美的眼瞳黯然了一瞬。
「將來他會娶妻生子,然後兒孫滿堂、安度晚年……這樣平穩的日子才適合他。」
「這是妳認為的,山鬼。」芳菲輕輕蹙眉,不贊同道:「妳怎能憑己之見,就如此認定他會甘於那樣的生活?」
「只要我不出現,就能如此。」斂下眼簾,山鬼淺淺一嘆,「花魂,不是每個人都同妳和華燁。任何幸福都需要有所犧牲,你們在前世付出了應有的代價,因此今生才能再續前緣;然而對一般人而言,輪迴是終點亦是起點,一旦渡過忘川,便不再是原來的那人。尾生再如何癡情,也終究只是前世的他,他今生沒有前世的記憶,便無須再背負屬於前世的種種,更不會記得我。」
「所以只要這樣就行了……只要他好,就行了。」山鬼輕輕的說。
聞言至此,芳菲默然無語,兀自將目光轉回水鏡上頭。她無法反駁山鬼的話,可也不能認同,她不認為那名前世為尾生的少年會就這麼安分於現下的生活。不是第一次同山鬼這般透過水鏡觀察他,可望著水鏡中少年帶笑的臉龐,芳菲總莫名的覺得,在那樣漂亮的粲然笑容下,似乎潛藏著……淡淡的、不易察覺的失落。
眨眨眼,芳菲不著痕跡的瞥向身旁的山鬼。會不會、是因為潛意識裡還帶著對山鬼的感情,所以才會透出那樣的感覺呢……?
山鬼看得專注,因而並未注意到芳菲若有所思的表情,以及滑過她眼底的、一抹狡黠的笑意。
 
 
在家門口和同行的友人揮手道別後,我舉步踏進大門,欲穿過前院走到主屋,然而走沒幾步,我便忍不住止住步子四下張望起來。
「又來了……」那種被人窺視著的感覺。說是窺視,可當我真的轉頭想找出那視線的主人時,又屢屢遍尋不著,頭幾次還能當作是自己弄錯了,但之後越來越明顯的注視,實在讓人沒辦法忽略,又苦於抓不到元凶,怎麼也不好跟人說。
雖說能感覺得出來視線的主人並沒有惡意,但被這麼窺視般的看著還是有些不好受……
「哥哥!」沒讓我理出個頭緒,聽見我腳步聲的弟妹先一步迎了出來,一疊聲的喊著跑著扯住我的衣袖。
「哥哥,你今天比較晚,跑去哪兒廝混了?」年僅十歲的小妹雁舞眨著一雙水靈大眼,稚嫩的小臉端著嚴肅的表情老氣橫秋的質問。
「對啊,大哥你跑去哪混了?娘在擔心你呢。」八歲的弟弟瑭扯著我的袖子,偏著頭道。
「好了,你們也曉得娘擔心,還不先放開哥哥讓他進去給娘瞧瞧。」隨後走來的是我十四歲的大妹鶯瑾,她笑著拉過兩個堵在我身前的小身子,一手牽著一個往屋裡走,一邊側頭朝我說著:「哥,你也別光站在那兒,快進來吧,娘有事同你說呢。」
我瞬了瞬眼,快步跟上去,「今個同朋友閒聊,不覺有些晚了……娘有說什麼事找我麼?」
鶯瑾搖搖頭道:「除了講你的婚事,還能有什麼呢?」
「又來……那早知道我就該在外頭待得晚些在回來。」聽見娘又要找我談婚事,我頹下肩,有些頭疼的揉了揉額角。
「那樣的話,娘不只擔心,約莫還要罵你了。」一邊說著,也正好進到屋裡,鶯瑾向坐在廳上品茶的娘頷了頷首,便牽著兩個弟妹往更後頭的后罩房走去,看著約莫是要帶他們倆各自回房。
雖然我也很想效仿鶯瑾他們躲回自己房裡去,可一觸及娘的眼神,儘管千百個不願意,我仍是選擇在她對面的位子落坐,乖乖留下。「娘……」
「閔兒,你該知道娘找你來,是要談什麼事?」放下手中的茶盞,娘抬眼看向我,語氣淡淡的,眼神卻是那樣凌厲。
「鶯瑾剛剛同我說了,您是要講孩兒的婚事沒錯吧?」我回答,忍不住蹙眉,「可是娘,我也已經跟您說過多回了,我不會娶她的。」
沒多理會我的抗拒,娘說:「閔兒,你再兩年就要弱冠,你那些同齡的朋友們不少也都已經娶妻,更甚是納妾了,就你還一身清白,莫不是要淪人笑柄?」
「且說鳳花有什麼不好?家世與咱們穆家相當,人也溫柔體貼,琴棋書畫等才藝樣樣精通,可說是不可多得的好媳婦兒,你究竟是哪裡對對她不滿意了?」娘一口氣說完,便抿著唇虛起眼眸看著我。
知道她是在等我的回答,我淺淺嘆息,「自古有云:男子三十才成家。孩兒現在也才十又八,離三十還有十二個年頭,您何必心急呢?」我搬出今日在書院讀到的「三十曰壯,有室」來堵娘親有關年齡的問題,又道:「苗小姐沒有不好,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並不喜歡她,也不打算娶一個自己不喜歡更甚是不愛的人作妻子。」
聽我這樣說,娘輕輕蹙起眉頭,「你不喜歡她哪兒,叫她改就是了,又或者是你中意哪家的姑娘,儘管說一聲便是,娘給你做主。」
「娘,孩兒不是這個意思……」
「不然是如何?至今娘從未聽你談論過哪家的女孩兒如何,也不見你特別喜歡過哪個女孩子,你這樣子叫娘怎麼能不擔心?」
瞧著娘很是不悅的神情,我頹下肩,終是忍不住脫口自己按捺許久的疑問:「……娘,您究竟在擔心什麼?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堅持孩兒要及早成親?」沒想到這個問題一出口,娘竟反常的沉默不語,兩道秀眉越發蹙緊。
「娘?」娘不說話,反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娘,怎麼不說話?」
我一連喚了幾聲,娘方才再度抬眸看我,彷彿下了什麼決心也似的開口:「閔兒,你可還記得,你小時候娘帶你去給人算命?」
愣了愣,我不明白娘怎麼會突然將話題轉到這事兒上,可仍是頷首,「嗯,孩兒記得。」
「那你可還記得,當時算命先生說的話?」
我眨眨眼。當時……
 
 
『這孩子的命相可複雜的啊……』算命先生捻著長鬚,看著他白嫩的掌心直皺眉道:『對不住了,穆夫人,令郎的命軌渾沌不明,老夫實在無法看清,更無從推斷起啊……』
『怎麼會呢?』穆夫人也蹙緊了眉,這位算命先生是出了名的神準,再同行中若自謙第二是絕沒有人敢稱第一的,她可是費了許多功夫才求到他給自己兒子算上一算的,沒想竟會得到這樣的答案。『那先生你看有沒有什麼解決的法子?錢不是問題,拜託你幫幫我兒吧!』
算命先生為難的搖搖頭,『夫人,實在不是老夫不肯幫忙,而是這樣的命軌,注定是有無盡的變數,不要說老夫看不清,就是神也沒有辦法啊。』
『怎麼會……』想她問遍了京城裡所有排得上號的算命師,每每得到的答案都是如此──無能為力。穆夫人頹然跌坐在身後的軟椅上,娟麗的臉龐上已不見平時的傲氣。
彼時年紀尚幼的他還不太明白算命先生的話,只知道自己的娘親看上去不太開心,跳下自己在算命先生面前的位子,蹬蹬蹬的跑到穆夫人身邊,扯著她的衣袖奶聲奶氣的說:『娘您怎麼了,為什麼不高興?要不我們回家吧,好不好?』
軟軟的童音讓穆夫人的神情柔和了些許,她抬手摸了摸兒子的頭,『閔兒乖,娘還有事要跟先生討論,還不能回去。』
『可是……』
『聽話,再等等,一會兒就好了,嗯?』
『好、好吧……』
哄完了兒子,穆夫人再抬頭已不復見方才的愁容,可深鎖的眉頭依舊未展,『先生,你也看見了,我兒子年紀還小,即使不能準確預言他的未來,至少有個方法讓他能夠避開可能的凶險災禍吧?』
──看不見的命軌,隱藏著無盡的變數,而可能遇上的凶事更因無法預言而格外令人恐慌畏懼。也是基於這樣的心態,穆夫人才會這麼急著四處找人算命,希望至少能替兒子擋災。
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底,頗有年紀的算命先生對眼前這位小小的穆公子也不禁起了憐愛之心,更動搖了他原本想硬著心腸不去干涉的打算。『令郎的命軌如此混亂,該是和前世的遭遇有關,算是天意難違,老夫本是不該插手的……』
淺淺嘆息,算命先生迎上穆夫人企盼的眼神,『在令郎二十歲弱冠前讓他成親,說不準有機會能夠讓令郎擺脫這般不確定的命運……』
 
 
若不是娘親提起,我早忘了曾有過這麼一回事。那時我不過三歲半,壓根兒不懂娘親帶我去那裡做什麼、算命先生說了什麼我也是有聽沒有懂,唯一記得的是娘親在聽完算命先生的話之後,那張臉上帶著的憂愁和無奈。
似乎也就是在那之後,娘開始帶著我去和女孩子多接觸,並不時問我是否有喜歡哪個姑娘,而後在一次宴會上硬是拉著我去同苗家二小姐鳳花碰面,更甚是當場和人家訂下婚約──即使那時候我不過才六歲。
待我年紀稍長些,開始理解娘為何總是讓我去多認識女孩子的目的,娘卻又突然不再逼我跟著去參加宴會或陪同她上街去,反倒是要我專心唸書。我心道娘約莫是想通了,知道再怎麼逼我也沒用索性放棄,自然是連忙答應下來。
只需專注在書本上而不用去應付那些娘刻意安排的相親,我正樂得清閒,沒想娘卻忽地告訴我她已幫我同苗家定了親事,要我擇日隨她一同前往苗府拜訪。我當下愣了一愣,沒料到當年我以為娘玩笑也似的隨口定下的娃娃親竟會是認真的,想抗拒又無法違背娘親的意思,只能順從的隨著娘親前去苗府會晤我那名義上的未婚妻。
說是名義上,是因為我壓根兒不喜歡苗鳳花。儘管我倆締有婚約,卻極少碰面──多半是我有意迴避,往往藉口要向夫子討教或和同窗的友人出遊,三不五時的就往外跑;而苗鳳花貴為富貴人家的小姐,嬌養在深閨之中不便外出,屢次投遞請帖來都撲了個空,久而久之也就不再重複這看在我眼底毫無意義的舉動。
唯一勉強算是我倆婚約證明的,大概就只剩頻繁的書信往來了──頻繁的是她,我則時常是她寫了三、五封信才意思意思的回個一封甚至半封。說真的我實在不明白,一個人怎麼能有這樣的毅力對另一個人執著?就算我是她的未婚夫,這般冷淡的態度難道她還覺不出我對她並無分毫情意麼?
如此思忖著,我腦中浮現透過屈指可數的幾次會面對她的印象──烏黑秀髮、鬢角如雲,小巧的瓜子臉蛋上嵌著一對靈動聰慧的墨色眼眸,五官端麗可人,身姿娉婷,氣質高雅,明明是出身名門的小姐,卻不見半點傲氣,和娘親有著很大的不同。這樣的姑娘,確實會是個好妻子……可我偏偏就是不喜歡她。
「娘您該不會……就是因為那樣才一直要孩兒早點成親……?」
若娘真是因為算命先生的話而要我成親,那麼我更不可能娶苗鳳花了。
娘頷首,表情煞是嚴肅,「既然你還記得,那麼娘就不多說了。閔兒,你一向是個體貼的孩子,怎麼在這事兒上就這般固執?鳳花是娘給你精挑細選出來的好對象,你娶了她是絕不會吃虧的,何不就順了娘的心意快快和她成親,一來以免誤了人家姑娘的芳華,二來也好讓娘安心?」
「娘,不是孩兒固執,不肯讓您順心,而是這終身大事,著時不好這樣輕率做決定。」
「怎麼,你是嫌娘草率,給你揀了個不合意的姑娘?」
「孩兒不是這個意思。」我頓了頓,稍微組織了一下言詞,解釋:「娘疼愛孩兒,自然不會給孩兒選個不好的姑娘,但是啊,娘,孩兒以為,成親該是你情我願,而不是有目的的利用對方。」
「倘若孩兒真順了娘的意思和苗小姐成親,那麼該是苗小姐要吃虧了──因為我並不愛她,要一個女子嫁給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那對她該是多麼不公平又痛苦的事;再者孩兒也說過許多回了,孩兒並不想娶一個自己不愛的人作妻子。」我平靜的看著娘,一字一句的說,「娘既怕誤了苗小姐,還請娘同苗家解除婚約,旁人若說了些什麼,就儘管推到孩兒身上來好了,絕不會是苗小姐的問題。」
見我這般抗拒,娘的神色冷了下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閔兒,你說這話,是想違抗娘麼?」
「娘要孩兒做什麼,孩兒都會依您,唯有這件事,請恕孩兒不能遵從。」該說的都說了,我不想再同娘糾纏在這問題上,便起身告退。「孩兒忽然想起還有些書未看完,請容孩兒先告退了。」
「閔兒,你──」
刻意忽略娘在身後略帶薄怒的叫喚,我逕自踏出正廳往西廂房走去,推開房門走進去,書案上除了我未看完的書冊,還有一張紙籤,紙籤上散發著淡淡的、調香的香氛,即使開了窗,那香味依舊在室內縈繞不散,在我甫進門的剎那便撲向門面,瞬間侵佔了我的吐息。
調香,是京城裡近來流行於名門貴族之間的活動,我們穆家雖然同列貴族之門,倒是沒有跟上這股風潮,也許是因為爹娘都屬於比較保守也比較不注重流行的,家中彌漫著的依舊是檀香木肅穆卻輕柔的氣息。
因此乍聞這突兀的味道,我忍不住蹙眉,房門也不關了,一邊快步走向窗子將它更向外推開,好讓紙籤上的調香能盡快散逸。
説實話,我其實並不討厭苗鳳花的調香,只是每每聞到這種味道,總是會讓我感到莫名的煩躁和空虛,彷彿我真正想要的並不是這樣的香味,但實際是要什麼,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為了讓味道快點散掉,我索性拿起紙籤,腳一蹬坐上了窗台,就著還明亮的天光很快的掃過紙籤上的內容,不外乎就是敘述一些日常瑣事還有很想我希望我能抽個空去看看她什麼的。
不以為然的挑了挑眉,我揚手將紙籤扔回桌案上,側過臉迎著已經斜過半邊天的日頭虛起眼,邊享受著攀過牆垣的徐徐晚風。
「明明就沒見過多少次面,還說什麼想念……」
明明那樣少少的見面,我的態度永遠都是冷冷淡淡的,保持著禮貌的距離,這樣別說是不合未婚夫妻的身分,更甚連戀人的感覺也沒有。不過想想也對,這門親事到底是娘親擅自訂下的,我和苗鳳花根本就沒有感情基礎,雖然的確可以像娘說的那樣慢慢培養,但不知怎麼的我就是沒辦法對她有半點感覺。
每次看著苗鳳花的臉,我腦海中就會不知不覺的重疊上另外一張臉譜──如雲的黑髮隨性的披散在身後,瀑布一般的流洩至足踝,少女也似的臉蛋嬌美,卻又隱隱帶著一絲成熟女子才有的嫵媚絕艷,金燦的眼眸華光流轉,可比太陽──那雙眼睛不該是屬於人類的,卻又叫我無法不著迷。
腦海中的那張臉幾乎佔去了我大半的心緒,也因此我在和苗鳳花相處時總是心不在焉的,更遑論會對她動心了。
說到這點,就讓我更不明白了。我和她見面的時間少、每次見面我又都是那種冷淡的態度,她究竟是喜歡上我哪一點啊……?
「你就是穆藍閔?」
我正暗自納悶著,一把清脆的女音倏地傳入耳中。我訝異的自沉思的動作中抬頭,便見一名陌生的年輕女子坐在牆垣上,眨著一雙靈動美麗的眼眸朝我微笑。
「妳……」我瞪著她,張著嘴好半天才吐出一具完整的話,「妳是什麼精怪麼?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家?」
「真沒禮貌,怎麼初次見面就說人家是精怪。」牆垣上的女子偏了偏頭,嘴上責怪道,臉上卻沒有生氣的表情,依舊笑盈盈的,「話說你還沒回答我呢,你是穆藍閔麼?」
我上下打量著她,一手不著痕跡的摸向書案上的紙鎮,一邊回答:「我就是,妳找我有事麼?」
「太好了,沒有找錯人。」女子的笑盪漾開來,竟讓一向對女孩子不太有感覺的我有瞬間屏息,沒等我有所反應,她側臉朝牆垣另一端道:「奉蓮,穆藍閔在喔!」
……奉蓮?我愣住了,手裡剛抓起的紙鎮不覺落回了桌面,同時我看見另一抹身影在女子話音落下後跟著翻上牆垣,溫爾的臉轉向我,露出了抱歉的微笑。
「不好意思,藍閔,芳菲說什麼也不肯用正常的方式來拜訪……」
「不要凈推到我身上來啊,分明是奉蓮你說照正房的方式來,穆夫人不會讓我們見的……」女子瞪了他一眼,嬌嗔道。
男子無奈的側臉,在看見女子扭著身子想要起身時忙伸手按住她的肩。「好好好,是我說的……啊啊、芳菲妳坐穩別亂動,萬一摔下去我會心疼的。」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會拉住我。」毫不在意的笑著,女子點了點他的下巴道。
「妳真的是……」
「喂。」回過神,我瞪著牆垣上逕自陷入兩人世界的他們,略嫌粗魯的出聲打斷他們,「秦奉蓮,你來不會是特地跟你未婚妻甜蜜給我看的吧?」
秦奉蓮摟著女子跳下牆垣朝我走來,溫和的眉眼帶著淡淡的笑意,「我說藍閔,你不開心也別把氣宣洩在我身上啊。」
我撇了撇嘴,倒也不是真的不開心,探手在窗台上一撐,翻過窗子落進側院裡。「只是有點悶罷了。」邊說,我將視線移到他身旁的女子身上,「幸會,我是穆藍閔,妳想必就是芳菲了?奉蓮經常跟我提到妳呢。」
「你好,我是謝芳菲。」她眨眨眼,輕笑出聲,「之前一直很想見你卻苦無機會,沒想到你會是奉蓮的朋友,真是白費了我不少功夫。」
我瞬了瞬眼,還未會意過來,秦奉蓮先一步嘆道:「妳就不先找我討論,一個女孩子家做出那種變態一樣的舉動太不成體統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你也沒跟我說過穆藍閔他是你朋友啊!」謝芳菲噘起唇,很是不服。「再說那樣真的很累啊,要一面觀察還要小心不能被發現也是很考驗技術的……」
聽到這邊,我總算明白他們是在說些什麼、還有近來不斷被窺視的感覺從何而來。「……芳菲姑娘,可以請問一下妳這麼專注的……觀察我,有何用意?」
見我提問,他們倆停下了爭辯,謝芳菲豎起蔥白纖細的手指問:「你知道有關巫山神女的傳說麼?」
「當然知道了,一說為炎帝之瑤姬未嫁先死,葬於巫山,是為巫山之女;另一說則是京城邊外巫山上的山神。」反射性的回答完,我困惑的蹙眉,「這應該是大家都知道的傳說吧?芳菲姑娘問這個做什麼?」
謝芳菲笑笑,不答反問:「你似乎同你的未婚妻處的並不好,我看你同她相處時,貌似總是下意識的在找尋些什麼……難道你不想知道答案麼?」
「芳菲姑娘,妳……」我先是訝然於她的觀察入微,頓了頓才說:「妳的意思,莫道是我想追尋的答案,就和巫山神女的傳說有關?」
「沒錯。」謝芳菲滿意的頷首,「不過你要找的是第二個關於山神的,去巫山走一趟,我保證你一定會有所收穫的。」
連算命先生都無法推斷我的命運,她又是何來這種自信……?我轉眼看向秦奉蓮,他迎上我的目光,溫和的淺笑道:
「芳菲說的沒錯,藍閔你就去一趟看看吧。可以的話記得在神殿周圍多繞幾圈,或者更深入一些最好。」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我搖搖頭,不以為然的交替看著面前兩張帶笑的臉,「神殿再過去就是禁域,不許任何人進入的,別跟我說你們不知道。」
「我們當然知道了,只是如果是你的話,一定不會怎麼樣的。」謝芳菲虛起的眼眸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
她」是指誰……?
貌似看出了我的疑惑,秦奉蓮朝我笑笑,卻沒有給予明確的答覆,只道:「你想知道的答案,就在巫山的神殿裡,你自己去看吧。」言迄,似是不打算給我發問的機會,他探手摟住謝芳菲的腰,足尖一點,帶著她向後躍上了牆垣,向我頷了頷首打過招呼後便縱身翻下牆垣,不見人影。
「真是的,什麼跟什麼莫名奇妙啊……」望個兩人的身影消失在牆垣之後,我搖搖頭自窗子翻身回到房內,視線恰恰落在方才給我順手扔回桌上的紙籤,耳邊不覺又響起了謝芳菲要我走一趟巫山的提議……
 
 
於是乎,我現在才會踏在這條在祝祭之儀被人遺忘後幾乎讓荒草掩埋的山徑上,一邊揮舞著手中的樹枝打草驚蛇,一手揣緊懷中防身用的匕首,費力的摸索著向山神的神殿走去。
說實話,我到底只是因為娘不停歇的逼迫我去和苗鳳花見面、以及不耐煩應付苗鳳花接連不斷地送來的信箋,又或者是我當真按捺不下想要追求答案的欲望──想要得到關於自己為何總是會在面對家人以外的女子時、莫名失落與煩躁的真相,還有那張總是浮現在腦海的、既陌生又熟悉的臉孔。
好不容易走過崎嶇的山徑,不算太大的石砌神殿終於映入眼簾。我抬頭仰望著這座我第一次親眼目睹的建築,一步一步走近,卻發現心跳隨著腳步一下一下不由自主的加快,胸腔裡彷彿有什麼快要滿溢出來。
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沒由來的一股衝動促使我踏上了殿前的台階,然後踏進了神殿內。正殿內除了擺放祭祀的祭桌和行祭用的祭壇外別無他物,我四下張望,兩側各開了兩扇窗的牆面在窗旁的三根半圓柱上都掛著一籃子不同品種的花卉,給這理當莊嚴肅穆的殿堂增添了幾抹突兀的感覺。
按捺不住好奇,我先走向右側的第一根柱子,近看才發現,這些花籃都被一呈球形、透明的幽藍給包覆住,彷彿在保護籃內的花兒。藉著窗外斜斜照入的暮光和球體本身所散發的光芒,我看清了籃內是朵石蘭,從那不規則的斷處可以看出是信手折下的。
看著看著,我只覺視野裡只剩那朵石蘭,被蠱惑了一般,情不自禁的伸手欲觸碰,誰料指尖才接觸到球體,一幕幕陌生的景象忽地竄入腦海──
 
 
『山鬼、山鬼!』他揚著手上的花兒,遞至她眼前。『吶,這個送妳。』
她帶著無奈的笑容收下了那朵石蘭,『……謝謝你,尾生。但我記得我已同你說過多回,禁域不可擅闖。』
『我知道。』他笑,。『可山鬼在這呢,就是地獄我也闖。』
『我也說過,我們不可能的。』
『嗯,我也知道。』他攤了攤手,笑容燦爛。『可沒法兒,誰讓我喜歡妳呢。』
『……你要找我的話,就在入山的那座橋下等我吧,別再闖入禁域了。』
他瞪大了眼,『妳、妳願意接受我了?』
『不是,這樣會方便些,你不必老弄得一身傷,四使也能多幫我處理其他事務。』她搖搖頭笑道,金色的眼眸透著淡淡的溫柔。
 
 
這是什麼……?伴隨著影像而來的是極為劇烈的頭疼,我抱著頭蹲下身,因為虛起眼睛而略顯模糊且狹隘的視野裡卻映出了包覆著花籃的六個球體同時亮了起來,隨即有更多的影像閃過腦中──相同的人物,依舊是那個一臉天真的少年和有著金色眼眸的少女,不同的是場景由林蔭庇天的山林變成了山腳下那座老舊的小橋;一樣是贈花,每次都是不同的花,除去第一次的石蘭,接著是粉色的百合、一小截的萬年青、半開的文心蘭、怒放的紫羅蘭以及純白的風信子,而唯一沒有送花的那次,是一支細刻著桔梗的木簪。
 
 
『我說尾生,你每次來幾乎都會送我花,這些不同的花,有什麼意義嗎?』她撫弄著手裡的花兒,抬眼笑問。
他眨眨眼,白淨的臉蛋因著這個問題而薄紅,卻還故作神秘的說:『等我把花都送齊了的那天,我才要告訴妳。』
『你是準備了多少花啊?』
『這是秘密喔!』
 
 
待這些影像過去,蝕骨的頭疼也跟著減緩,我喘著放下手緩緩起身,才發現背部的衣料已讓冷汗溼透。我深呼吸幾口氣,再抬眸看向壁上的花籃,幽藍球體依舊,平靜的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那般。
剛剛那些,是誰的記憶麼……?我按著額角,試圖理清思緒,耳邊卻傳來一聲斥喝:
「誰在那裡?」
輕靈的女音悅耳,透著些許威嚴,然而在我聽來,竟有種莫名的熟悉……我轉頭,不期然撞進一雙在我轉頭的瞬間瞪大的、金色的眼眸中。
「妳是……山鬼?」望著站在正殿門口、擁有和我腦海中不時浮現的臉孔的少女,我全然忘了對方山神的身分,下意識的脫口喊道。
山鬼定定的看著我,嬌美的臉龐已不見最初的嚴厲,取而代之的是混雜的懷念、哀傷和不知所措的神情,她紅豔的雙唇微啓,好半晌才吐出兩個字:「……尾生……」
她喊我……尾生?我眨眨眼,很快的聯想到方才竄入我腦海中的影像,瞬間瞭然,原來那些就是我的前世的記憶。就那些記憶來看,還有謝芳菲和秦奉蓮所說的那番話,再對比眼前山鬼的反應,我敢肯定山鬼和前世的我的關係,應該是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程度。
──那麼,前世的那段關係,究竟是繼不繼續?
我虛起眼眸,毫不避諱的盯著山鬼那不時盤據在我心頭的臉龐,輕輕勾起唇角,「今生我不是尾生,是穆藍閔。」說著,我邁步走向她,「不過若是妳願意讓我留在妳身邊,我不介意再當一回尾生。」
「你……」她退了一步,抿緊唇,「……不可能的,你怎麼還會有前世的記憶?」
「只有部分,但就這部份於我而言已經足夠了。」我在她身前兩步的距離停下,緊鎖她略顯驚慌的眼眸,「儘管沒有前世的記憶,我也不曾忘記過妳……且說妳還將這些花留著,不正也說明了妳對我還有眷戀麼?」
「所以,讓我留下吧,山鬼?」
「不……」山鬼斂下眼睫,「你前世因我而死,我不能再害你了……」
我眨眨眼,很快想起了第一段影像中山鬼說過的話以及後續幾次會面的地點──橋下,再想想在翻閱有關巫山的記載時,曾看過有段紀錄說巫山有過一場罕見的暴雨,似乎造成了山下的溪河暴漲……所以說,我的前世就是那個「抱住而死」的傻瓜麼?
淺淺一嘆,我向前捉住她纖細的手臂,無視她的掙扎,逕自說道:「前世的我太傻,可今生我絕不會讓這種事有機會發生的──我喜歡妳,我一定會好好照護自己不讓妳擔心的。」
「──再說,妳不想知道前世我送的那些花所代表的涵義嗎?」
我看見山鬼的表情很明顯的動搖了,可她咬了咬唇說:「神祇不應干涉甚至參與凡人的生命……」
「算命先生說我命軌渾沌不清,就連神祇也無可掌握,這不就註定了我該和妳在一起?」頓了頓,我道:「至於壽算問題,要是妳當真介意,那麼我就修道吧,不求問鼎成仙,只要能延長我和妳在一起的時間就行了。」
「……你的家人呢?還有你的未婚妻……」
「家人那邊我會想辦法的,至於未婚妻什麼的,就別管了,反正婚約是我娘定的,我可從沒喜歡過她。」我貼近她,滿意的看她雪白的雙頰薄紅,「我說過了吧,我從沒忘記過妳,每次看著我的未婚妻,我腦中浮現的盡是妳的臉,叫我都對其他姑娘沒興趣了,妳可要負起責任啊,山鬼。」
「現在還有什麼問題或顧慮,妳一次提出來吧,我好一次回答妳。」近距離凝視著山鬼,我近乎貪婪的將她臉上所有細微的表情盡收眼底。「若是沒有的話,那麼修道一事還請妳多指教了,山鬼。」
掙扎了好一會發現仍無法拒絕我的山鬼頹下肩,偏過臉去不肯正視我,「……你跟尾生差真多,他就不會這樣。」
「那當然,因為我今生是穆藍閔,不是尾生。」我好整以暇的回答,「是說,妳不想聽我說那些花的涵義麼?要聽就要轉回來看著我,我才要說喔。」
她抿了抿唇,終敵不過好奇心,不太甘願的回過頭來瞪著我,我輕笑出聲,「每種花都有不同的花語──石蘭是喜悅、粉色的百合是純潔高雅、萬年青是思念、文心蘭是隱藏的愛、白色風信子是因愛妳而幸福、紫羅蘭則是永續的愛。」
她輕蹙起眉,「桔梗呢?」
「桔梗……」我伸手抽掉她插在髮上的雕花木簪,讓她一頭秀髮披散如前世記憶中的模樣,沒理會她的驚呼和欲意閃躲的動作,我更湊近些,貼著她的唇笑道:「桔梗,意即為不變的愛。」
「唔……」她掙了掙,便放任的闔上眼眸。
──石蘭是遇見妳的喜悅,粉色的百合形容妳在我眼中的純潔高雅,萬年青是我對妳的思念,文心蘭是妳對我隱藏的愛,白色風信子告訴妳我的幸福,紫羅蘭見證我倆綿延的愛戀,桔梗則提醒我即便輪迴也不變對妳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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