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殘影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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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遮星,殘影獨築孤寂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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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 7

緩緩睜眼,月笙失神的望著床頂,回憶著方才的夢境。十年了,他已許久沒有再見過她,記憶中她的容顏已然模糊,只餘大概的輪廓;而現下,她的位置已然給東方空閻所取代。

翻身坐起,他按著額,思考著自己似乎特別容易對那些純然對自己好而不帶任何餘念的人起強烈的依賴心;十年前教授他武藝的姊姊如此,十年後的東方空閻亦是如此。興許與成長的環境有關,他能一眼就分辨出哪些人是真對自己好,哪些人則是帶有其他意圖的;十幾年來他見過的總是後者多過前者,而前者真能讓他真正上心的也不過就兩個人,然一旦上心了,便是長久記掛,再難忘懷。

默默的反省了一下自己這極端的個性,月笙打起床幃,見東方空閻依舊坐在桌邊,只是坐姿不甚端正,看著貌似是撐著臉在打盹。

月笙瞬了瞬眼,忽地記起了東方空閻的披風還在他身上,忙解下披風,放輕了動作下床靠上前去,打算給東方空閻披上。未料他才踏出幾步,東方空閻動了動,已是清醒,側身向他。

「醒了?怎不多睡會兒?」

「做了個夢,醒了就睡不著了。」月笙將本要給他披上的披風疊好遞還予他。「話說東方大哥怎麼不到床上來睡?」

「怕吵到你,何況只是小憩一會兒,在這兒就行了。」接過披風,東方空閻端詳著他的臉色。「身體好多了?」

「嗯,已經差不多了。」月笙拉過椅子,在東方空閻身旁落坐。「東方大哥不好奇我做了什麼夢麼?」

「你若想說,我洗耳恭聽。」

月笙被東方空閻故做嚴肅的模樣逗笑了幾聲,「我夢見以前教我武藝的姊姊。」他偏了偏頭,「唔,從頭說起你會比較清楚。」整了整思緒,他道:

「亂世連年,又逢大旱,許多地方並不若這鎮子發展得這般完善,不斷的鬧饑荒、瘟疫,我出生的村子便是當中之一。」提及往事,他的表情越漸冷然,淡漠得彷彿在說一個與己身毫不相關的故事。「瘟疫肆虐,村裡死了不少人,加以饑荒食物實在不夠,迫不得已只能選擇吃屍體。」

「人吃屍體,很是容易害病,我爹便是這樣死的;而我娘染了瘟疫,為免我也跟著染病,也為確保我能繼續活下去,遂將我賣給了旅經的商隊。」

「我在商隊待了三年,商隊裡的成員總是來來去去,就在第二年冬末,姊姊加入了商隊。」談及他姊姊,月笙微微虛起了眼,語調裡染上了懷念。「商隊那時要往西,而姊姊要去西南,因會同路一段遂入夥同行。姊姊剛加入後幾天,商隊裡起了些紛爭,彼時我才剛滿九歲,是商隊裡最年幼的,大人們便將怒氣發洩在我身上,恰巧讓姊姊給撞見了。」

「姊姊攔住他們,訓斥了一頓,自此後便將我一直帶在身邊,並教我武藝,說是讓我能有最基本的自保能力。」他勾了勾唇角,眸光裡卻透著點苦澀,「那段時日算是我過得最好的一陣,只可惜沒能維持多久;隔年秋分,姊姊便因為方向不同,離開了商隊。」

「我又回復到一個人,雖是已能自保,不再同先前那般被欺負得過分,但他們變著法子在其他方面欺壓,我也只能忍氣吞聲,一邊練武一邊尋著機會離開。」

「初冬時,商隊進入西域邊陲,遇上了沙暴,我遂趁著隊形大亂、人人自危時離開,往東回到中原來。」月笙垂下眼簾,「十年來我隻身在江湖闖盪,一直都是一個人……東方大哥你還是這十年來,第一個跟我同行的人。」他抬眼,短促的笑了笑,試圖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怎地一時衝動就說出口了,東方空閻分明不是他的什麼人,同他說這些做什麼,豈不是給人徒增困擾的麼……月笙越來越弄不清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只知道一旦遇上東方空閻,他便什麼都亂了套。不安的看向東方空閻,無奈給面具遮去大半的臉容實在看不出什麼表情,月笙只得忐忑的待東方空閻開口。

清明澄透的深褐色平靜的與他對視片刻,「你若願意,我可以與你一直同行下去。」

月笙先是一愣,而後瞠然,幾乎要已為自己聽錯了。他以為東方空閻會困擾,會問他為什麼告訴他這些,會說他們的同行當若十年前姊姊那般只是短暫的……但他卻說,他願與他長伴同遊?

緊盯著東方空閻的雙眸,月笙試圖從中找出幾分玩笑意味的蛛絲馬跡,然而東方空閻不閃不避,坦然的迎著他的目光,反倒教他尷尬的轉開眼。

「那就、先謝過東方大哥了。」他困窘的低語。

「沒什麼好謝的。」東方空閻淺淺一笑,壓下想揉揉月笙腦袋的衝動,起身往門外走去。「稍早小廝來巡的時候我讓他們備了熱水,現下你醒了,我下去喊一聲順道點些東西。晚膳可有想吃些什麼?」

「都可以,你決定就好。」

東方空閻頷了頷首,推門出去,還不忘將門帶好才離開。房內只餘月笙一人, 他望著掩實的門扉,回憶著方才的對話,仍有種很不真切的感覺。

憑藉著十年來走踏江湖的經驗,他能透過短暫的相處大約抓住一個人的性格和思考方式,有助於他推測對方接下來的行動,儘管不是十成十的極度精確,好歹也能有八九分的準度,唯獨對上東方空閻,除了能掌握些大致的行事原則,其餘的莫要說推測,他覺得自己根本是反過來被給牽著走。

他摸不透東方空閻思考的模式,自然無法預料其言行,經常給驚得呆愣或不知所措──月笙確信並不是因為東方空閻臉上覆著面具的關係,覆面之人他沒少遇過,相當清楚覆面遮掩的只是容貌和神情,卻蓋不住一個人的行為特質,只要留心觀察還是能勾勒出輪廓;然而東方空閻則否,總在他以為已經了解時,又做出超出他預期之外的事來。

從前也遇到過幾次這類的人,那時只覺很是討厭,若非必要他絕對是事情辦完就各自分道揚鑣,往後見著了也遠遠避開,再不願有任何交集──可對東方空閻,他非但不感到厭煩,更甚還感到……有趣。

同樣都是讓他摸不透的,從前那些人他之所以討厭,是因為無法預期的行動令他害怕,遂出於本能的疏遠;但不知為何,他就是相信東方空閻不會傷害他。明明才相處沒幾天、明明見過了那麼多口是心非的人、明明他從來都不輕易相信人的……

垂下眼簾嘆了口氣,月笙瞥見東方空閻將披風隨手擱置在圓桌上,披風下還壓著一把將劍。習武之人最重要的就是兵刃,即使在乍看安全的環境下,亦不容許兵刃離身,東方空閻將不應當離身的將劍放在這兒,莫道是在告訴他,「劍在人在」的意思麼……?

探手隔著披風按上劍柄,月笙遲疑著是否要揭開披風仔細的看看劍柄上的紋理。須知一把劍、特別是這種專為個人量身打造的將劍,除卻劍鞘,最能提供辨別的即是劍柄。

劍柄上的紋飾、劍柄末端的劍鐔[1],除非是軍隊公制大量打模鎔鑄而成,否則每把劍都是獨特而不同的,一來每把劍都是鑄劍師傅獨一無二的作品,二來劍上的紋飾多是師傅根據委託鑄劍者的要求或特性所設計的,遂成了辨識每把劍最好的特徵。

披風蓋住的地方恰是劍柄、劍首[2]和部分的劍鞘,完全掩去了可供辨認之的紋理,而露在披風外的其餘劍鞘部分毫無裝飾,簡單樸素得沒有任何可以讓他辨認劍的主人是否就是他所想的那個人。

他想確認,卻也遲疑。劍柄上的紋飾不會說謊,而他害怕東方空閻就是那個人。維持著那姿勢好半晌,月笙心底一陣天人交戰,最終還是移開了手,選擇放棄追根究柢。是也好,不是也罷,暫且先讓他逃避一下,讓他好好珍惜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多出來的可以陪在東方空閻身旁的時間。

就在他移開手後沒多久,門扉就給扣響了。

「月笙,我同小廝給你抬熱水來了,幫我們開個門好不?」東方空閻的嗓音透過門板傳來,令月笙聞聲彷彿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纖細的身子不住顫了一顫,下意識的又瞥了眼桌上的披風和將劍,他起身應道:

「好,這就來了。」快步走近將門扉拉開,便見東方空閻一手端著食膳,一手挾著一面摺疊著的輕木材質的屏風,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共抬著一大木桶的熱水。月笙忙讓到一旁,同時伸手接過東方空閻手上的托盤。

「謝了。」東方空閻朝他頷首,領著小廝到房間的一邊將木桶和屏風放好。



[1]劍柄末端的圓突處,古稱「劍鐔」,又叫「劍鐓」,因在末端多有環孔,也稱為「劍鼻」。

[2]即護手,上接劍身,下連劍柄;突起部份,古稱「劍首」,劍首兩旁如菱形張的,叫做「劍翅」,也叫「劍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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